第82章 紫裙逼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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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書房月亮門前,門虛掩著,露著一條兩指寬的縫。暮風從縫裡灌出來,夾著一縷淡淡的墨香——和一絲更輕的、脂粉的氣味。

  她腳步沒停,逕自抬手推門。

  門軸吱呀一聲,書房裡的景象便映了滿眼。

  書案後,顧言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搭在扶手上,手裡握著卷書,卻沒有在看。他身側站著黃鸝——鵝黃紗裙,眉心硃砂痣,右手扶著一方端硯的邊沿,指尖沾著一星墨跡,正側著身子,半伏在書案上,仿佛正替他研墨研到一半。聽見門響,她轉過頭來,目光撞上沈夕瑤的視線,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什麼——像是得逞,又像是試探。

  而顧言也抬眼看向門口。

  四目相對。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正紫色裙裾上停了一瞬,微微動了一下眉頭。

  沈夕瑤站在門口,逆著光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二位好生登對。」

  五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結了霜的湖面上,看不出用力,卻擊起一圈看不見的裂紋。

  黃鸝像被燙了手一般收回扶在端硯上的手,往後退了半步,垂下眼帘,屈膝行禮:「王妃。」

  顧言放下書卷,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來了。」

  沈夕瑤沒有應聲。她跨過門檻,幾步走到書案前,低頭看向那方端硯——墨色細膩勻淨,看得出磨了不少時辰。硯台邊沿殘留著幾滴清水,黃鸝的指尖染了一層淡墨,倒比她這個正經主子更像書房的常客。

  她將視線從那方端硯上移開,抬頭看向顧言:「王爺叫人傳來的話,說是有事相商。不知商量的是什麼事?」

  顧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回椅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她今日穿了正紫色的裙裾,發間仍只有那支素銀海棠簪,通身乾淨利落,卻偏偏比任何金環玉佩都要壓場。她站在他書案對面,與黃鸝隔了三步的距離,明明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卻將這一屋子的空氣都歸攏到了她那邊。

  「今早她來給你請安,」顧言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聽說你讓她在堂下候了小半個時辰?」

  沈夕瑤目光微微一動,沒有答話。

  黃鸝站在旁邊,手指絞著袖口,聲音細細地插進來:「是、是王妃屋子裡的人說王妃還在歇息,讓婢妾候著,婢妾便候著了……」

  「我問你話了?」顧言頭也沒偏,聲音平淡,聽不出火氣,卻讓黃鸝整個人一顫,後面半句話生生咽了回去,垂下頭不敢再多嘴。

  沈夕瑤看著這一幕,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興味。

  「王爺叫我過來,」她開口,「就是要問這個?」

  「你喝了酒,回府便歇下了。她今日來請安,你讓她等了大半個時辰。」顧言語氣沒有起伏,「我在想,你是真沒醒,還是不想見。」

  沈夕瑤沒有迴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想見。」

  「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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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言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書房裡安靜了片刻,暮光從窗欞間漫進來,在她裙裾上鍍了一層暗金。

  「不順眼,」他緩緩重複這三個字,像是在咀嚼什麼耐嚼的東西,「便讓王妃親自走一趟,替她來順眼?沈夕瑤,你不是這麼閒的人。」

  沈夕瑤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夜色邊緣最後一縷未斂盡的夕光。

  「王爺聰慧。那我不繞彎子了。」她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平靜得像在談一件尋常瑣事,「把她趕出府去。」

  黃鸝猛地抬頭,臉色唰地白了。

  「王爺!」她慌忙跪下,膝行半步,聲音發顫,「婢妾、婢妾做錯了什麼?婢妾今早去給王妃請安,王妃讓婢妾改口,婢妾便改了。王妃問婢妾覺得王爺是什麼人,婢妾說了幾句實話——婢妾不知道哪裡衝撞了王妃,求王爺為婢妾做主啊……」

  她聲音軟糯,裹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眼眶泛紅,一雙杏仁眼濕漉漉地望向顧言,楚楚可憐。沈夕瑤看著這幅畫面,沒有打斷,也沒有解釋,等黃鸝說完,才看向顧言:「王爺聽到了。她自己也說了——她到我面前來,自稱的是『王妃姐姐』。沈家只一個大小姐,便是我;嫁了人,也只有一位王妃。她叫我姐姐,是在認哪門子的親?」

  黃鸝一噎:「婢妾已經改口了……」

  「改口是今早的事,今早之前,你頭一句叫的就是『姐姐』。」沈夕瑤語氣沒有起伏,目光卻落在她臉上,「你不懂規矩,我可以教你。但你教了才改,和本就不該犯,是兩回事。」

  她說這番話時沒有半分火氣,甚至沒有刻意的鋒利,平鋪直敘,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定論的事實。

  黃鸝張了張嘴,被她幾句話堵得半個字都冒不出來,只能跪在地上,轉頭望向顧言。

  顧言沒有看她。

  他一直在看沈夕瑤,用一種複雜的、壓著情緒的目光。他之前想像過她會怎麼處置黃鸝——打發了,或者找人看管起來,那是大多數正室會做的。可她偏偏選了最不留情面的一條路——趕出府。

  他開口:「後院之事,本就歸你管。你若覺得她礙眼,打發了便是——」

  「王爺說得對,打發了便是。」沈夕瑤截斷他的話,聲音平靜,「所以我方才說的是——趕她出府。」

  顧言的眉頭動了一下。

  她不等他再說什麼,往前走了兩步,繞過書案,走到他身側。這個距離太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近得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她彎下腰,雙手撐在書案邊沿,身體前傾,逼得他不得不抬眼看她。

  暮色從她背後漫進來,正紫色的裙裾在昏光里顯得格外沉靜。她眼睛亮得像碎冰。

  「王爺,我容不下她。」她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清晰得不容忽視,「要麼王爺送她走,要麼送我走。兩條路,王爺挑一條便是。」

  她說完,沒有退開,也沒有再說話,就那樣維持著彎腰撐案的姿勢,靜靜地等著他回答。

  黃鸝跪在地上,連呼吸都放輕了,眼睛在兩人之間來迴轉,嘴角壓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她知道,正妃和王爺為了她紅了臉,無論結果如何,這梁子都結下了。

  顧言沒有看她。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顧言開口。

  「沈夕瑤,」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鋒在磨石上緩緩划過,一字一字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你是知道本王不會放你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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