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他攥著她繡的舊帕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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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卻忽然從車窗里探出半隻手來,握住了她的腕子。力道不大,帶著醉酒的迷糊。然後他靠得很近,含糊地喚了一個名字。

  她沒聽清那兩個字是什麼。

  可她記得那一瞬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那一瞬她幾乎以為,他是在喚她。

  那一夜她幾乎沒睡,天亮便去問父親——那個醉酒的年輕公子,是誰家兒郎。

  後來她知道了。他是昭烈王顧言。

  再後來她也知道了——那個午後他獨自在香滿樓喝得酩酊大醉,是因為雲霞要入宮選秀。他心裡有一個人,他見不到了。

  那一聲昏醉中的呢喃,到底喚的是誰的名字,她永遠不會知道了。

  她只知道,那一聲喚不屬於自己。但她那時年少,不死心,偏拿自己的痴心去套一個答案。

  她站在牆角,仰頭望了會兒天。沒有星子的夜空灰濛濛的,連月色都被雲層吞成暗淡的一團。過了許久,她才抬起腳步往回走。

  回到後院,推開門,芙蓉正在燈下鋪床。見她回來,忙抬頭:「王妃,您怎麼出去也不多披件衣裳?夜裡涼,仔細肩膀又疼。」

  「去書房說了幾句話。」沈夕瑤解下外衫搭在椅背上。

  芙蓉已倒了一盞熱茶遞過來。沈夕瑤伸手去接,茶盞剛觸到指尖,手指一松。瓷盞「哐當」磕在桌沿,溫熱的茶水潑了大半出來,洇濕半幅袖口,碎瓷滾到腳下。

  「王妃!」芙蓉驚了一跳。

  「手滑了。」沈夕瑤低頭看著濕透的袖口,聲音平穩,「沒事,拿塊干帕子來。」

  芙蓉連忙取了布巾替她擦拭。擦到一半,悄悄抬起眼打量她的臉色。沈夕瑤的目光落在妝檯鏡子上,神色平靜,唇色卻抿成一條線。芙蓉不敢多問,低頭仔細吸乾水漬。

  沈夕瑤忽然開口:「芙蓉。你在王府伺候我多久了?」

  「自小姐嫁進來,奴婢便一直跟著。」芙蓉答著,又取了件乾淨外衫替她披上。

  「趙侍衛今日是不是又給你送了玫瑰糕?」

  芙蓉臉騰地紅了:「王妃!您怎麼知道——」

  「他袖口油汪汪的,誰瞧不見。」沈夕瑤笑了笑,那笑意難得沒摻旁的東西,「你年歲不小了,若我看著好的人,便做主給你定下來。總不能誤了你。」

  芙蓉羞得跺腳:「奴婢誰也不嫁,一輩子跟著您!」

  「胡話。」沈夕瑤端起案上殘茶飲了一口,茶水已涼了半分。她放低聲音,「我自己的姻緣已是這般光景,不能叫你也蹉跎。」

  芙蓉還想說什麼,被她抬手止住:「睡吧。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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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夕瑤躺進帳中,芙蓉熄了兩盞燭火,只留牆角一盞小燈,便在外間睡了。

  沈夕瑤睜著眼看帳頂。袖口那片茶漬已干,衣料微微發硬,蹭在手背上帶一點澀意。仿佛那盞茶不是潑在袖口,而是潑在心口上,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涼透下去。

  芙蓉的呼吸聲漸漸綿長,屋外風聲也歇了。整個後院靜得像沉在水底。

  她閉著眼,眼皮發澀,思緒卻遲遲不肯沉下去。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始終沒有響起腳步聲。

  什麼也沒有來。

  她合上眼。

  前院書房的燈亮了半夜。

  顧言一個人坐在案後,手裡捏著那隻她斟過茶的杯盞。茶早涼透了,他沒放。

  「曾經。」

  他用指腹摩挲著杯沿,反覆碾著這兩個字。她十四歲,在香滿樓門口扶了他一把,他連她容貌都沒看清,只記得耳畔那聲「公子小心」輕而溫軟。

  她記了四年。

  把一件他從未回望過的小事,燃成了少女時代最盛大的一場心事。

  而他呢?

  那晚他醉得人事不知。記得竹葉青澀得燒喉,記得踉蹌下樓時被人扶了一把。他甚至記得扶他的那隻手——掌心溫熱,力道短而輕,在他臂彎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像怕驚著什麼。

  他唯獨不記得她。

  那一扶的重量,直到今夜才真正落下來。

  他放下茶盞,指尖撫過案角那方舊帕。月白緞面,繡一枝歪歪斜斜的木蘭,針腳拙稚,像繡的人初學不久。那是大婚那年她夾在禮單里一併送來的。他當時看了一眼便擱進暗櫃,連拆都沒拆。後來宮裡催問「昭烈王妃可還妥帖」時,那帕子已不知被收到哪裡去了。直到今春翻整舊櫃,才從一堆文書底下露出一個角來。

  帕子繡歪的那一枝木蘭,她不知道練了多少個日夜才繡成。

  而他甚至沒想過要拆開看一看。

  顧言在書房坐了一整夜。燈燭燃盡時他沒去換。天邊泛起青白,他站起來推開窗,冷風灌入,吹得案上紙頁散落一地。他沒去撿,只盯著那方舊帕看了許久,低聲說了一句:「沈夕瑤,你不肯說出的那半句話,又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天光大亮後,宮裡來人傳話,說雲貴妃省親結束,雲家老太爺設宴酬謝護送之恩,請昭烈王過府敘話。

  顧言在府門站了片刻,換了件鴉青色長袍,縱馬往雲府去了。

  雲府內院,雲霞換了一身素衫,未挽婦人髻,只梳一根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坐在臨水軒窗邊。膝上攤一卷泛黃詩集,像在看,又像在等。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王爺來了。」

  顧言在她對面坐下:「雲太爺呢?」

  「父親在前頭議事。」雲霞放下書冊,聲音輕柔如常,「我托人請王爺過來的。王爺,你出京這些日子,我總覺得……你似乎越來越遠了。」

  顧言沒有答話。

  雲霞垂下眼:「我聽聞王妃又搬回了後院寢房。你們……仍分住著?」

  「她住後院,是她的意思。」顧言語氣平淡,「本王近來事多,不想擾她清淨。」

  「是麼。」雲霞也沒追問。靜了片刻,她輕聲道,「王爺,我在京中相交的姊妹不多。上回見王妃還是那日在殿上,鬧哄哄的,也沒能好好說上幾句話。我在雲府養病的日子,倒時常惦記著她——哪日若方便,請王妃出來敘敘舊可好?」

  顧言微微一頓。

  雲霞看著他的面色,語氣放得更柔:「我知道王爺事務繁忙,不好勞煩。只當是替我傳一句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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