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沈夕瑤：賭顧言贏
寢殿裡，沈夕瑤聽著腳步聲漸漸遠了，才睜開眼。她望著帳頂，彎了彎嘴角，笑意隱進昏影里。
無人看見。
沈夕瑤在王府後院裡養了七八日，身上的力氣才一點一點回來。
大夫開的藥她每日都喝，一碗不落，苦得人舌頭根發麻也面不改色。芙蓉在一旁看著都心疼，她卻像是喝白水一般，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吃得也漸多，雖然依舊瘦得顴骨支棱，眼底卻有了些活氣，不再是那副風吹就倒的模樣。
只是顧言，已經多日沒有露面了。
她倒也沒盼著他來。那日馬車上的事、寢殿裡的事，她只當是風過水麵，吹完便散。她不提，顧言也不提，兩人像是約好了一般，將那點不該有的痕跡，齊齊抹了去。
倒是趙勁偶爾會到後院傳話，說是王爺讓送些補品來。沈夕瑤也不推辭，讓芙蓉收下，淡淡說一聲「替我謝過王爺」便罷了。
她心裡清楚，那些東西未必是顧言真心要送的。許是愧疚使然，許是做給外人看的，總之與情意無關。她收下，是給他一個台階，也是給自己省些麻煩。
這天午後，她正坐在窗前翻一本舊棋譜，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芙蓉小跑著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帖子，面色有些緊：「小姐，沈府來人傳話，說老爺想見您，請您得空回去一趟。」
沈夕瑤放下手裡的棋譜，抬眼：「父親可有說是什麼事？」
「來傳話的小廝沒說，只說老爺近來精神不大好，常念叨您。」
她眉尖一攏，隨即起身進了裡間，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她這兩日身子恢復得差不多了，行動也利索了些，不必人攙著。她想了想，對芙蓉道：「去回話，說我這就回去。」
她雖嫁入王府，但出入並不受限制。顧言前幾日下令約束她行動一事，後來因為她被關進宮監鬧了那麼一出，也就不了了之了。如今她只要知會門房一聲，便能出門。門房的人也知道她身份，見她要回娘家，不敢攔，只差人去通報了一聲趙勁，便給她備了馬車。
沈府離昭烈王府不遠，馬車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到了。沈青山早已得了消息，等在花廳里。父女相見，沈青山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見她雖然瘦些，氣色倒還過得去，這才鬆了口氣。
「你入宮那樁事，我聽說了一些。」沈青山示意她坐下，親手給她倒了一杯茶，「聽說你被關在宮裡好幾天？連口飯都沒人送？」
沈夕瑤接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隨即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哪裡的事，宮中守衛不過是按規矩辦事罷了，是爹多慮了。」
沈青山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女兒這幾句話騙得了外人，騙不了他。可他也不拆穿，只垂下眼，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沈夕瑤見他這副樣子，心裡忽然泛起一股酸澀。她這爹，精明一世，在商場上說一不二，從不輕易信人，唯獨在她面前，總是願意信幾句假話。
「爹，您今日叫我來，是有事吧？」沈夕瑤放下茶盞，看向他。
沈青山沉默片刻後開口：「朝堂上的事，你可有耳聞？」
「王爺近來一直在前院忙什麼？」
「忙什麼都好。」沈青山聲音壓低了些，「我聽說，他擅闖皇宮那樁事已被人遞了摺子。太子那邊，連三皇子都暫放過了，一心在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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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一怔。她確實不知道這事。
她這幾日養在深院，顧言雖給她送補品，卻從沒跟她提過朝堂上的半句。她只知道他數日沒回後院，以為他是刻意疏遠，倒沒想到他在前頭正被一群瘋子往死里咬。
「太子要查他什麼？」她問。
「自然是查他入宮到底做什麼。」沈青山哼了一聲，「你想想，一個藩王，深更半夜闖進宮裡，從宮監裡帶走一個人。這事往小里說，是他護妻心切，往大里說，就是他目無君上、藐視皇威，甚至有人要往他頭上扣一個『結黨營私、暗通後宮』的帽子。」
沈夕瑤的指尖在杯沿上掐出兩道月牙白。
暗通後宮。
這四個字，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扎進她心口。她想起那一夜雲霞的臉，想起那隻被換掉的藥瓶，想起顧言滿身雨水衝進她寢殿的那晚，他攥著的密信上那被洇濕的邊角。她那時不知道信里寫了什麼，如今想來，大約是雲霞的手筆。
「那太子……查出什麼了嗎？」她問。
「沒有實證。」沈青山搖頭，「但這東西，要的是實證麼？只要聖上心裡存了疑影，他這昭烈王的路就比從前難走十倍。」
沈夕瑤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緩緩開口：「爹，這朝堂之上，就真沒有人能制衡太子了麼？」
沈青山眼皮一撩，像是這句話他備了許多年。他放下茶盞，慢悠悠往椅背上一仰，笑著答道：「太子勢力雖雄，卻剛愎自用，眼睛裡容不得人。他如今覺得三皇子礙眼，又看顧言不順眼——可他也不想想，一頭熊占著林子最壯實的位置，自以為把四面都防住了，偏偏沒提防自己身後就是懸崖。」
他說得慢條斯理，像在商號里跟掌柜的盤帳一樣從容。
「三皇子呢，倒是有幾分謀略，卻心性投機，難承大器。他用的人，十個里有八個是牆頭草，這種人贏不了大事。」
沈夕瑤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她知道父親還沒有說到正題上。
果然，沈青山沉默片刻，又開口了：「至於顧言——他城府極深，做事滴水不漏，是三個人裡頭最難對付的。可他有個致命的短處。」
「母妃早逝，身後無人。」沈夕瑤接過話。
沈青山點了點頭：「對。他沒有外戚撐腰，沒有母族幫襯，朝中也沒多少人替他說話。他如今站在這個位置上，全憑自己一步一步掙出來的。這樣的人，最穩，也最險——穩在不會輕易倒下，險在一倒便再沒人扶得起。」
沈夕瑤垂著眼，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許久。她忽然抬頭，目光沉靜地看向沈青山：「那爹覺得他，扶得起來麼？」
沈青山微怔：「什麼意思？」
「我是說——」沈夕瑤頓了頓，聲音輕卻穩，「若是沈家要擇一人而附，擇誰？」
無人看見。
沈夕瑤在王府後院裡養了七八日，身上的力氣才一點一點回來。
大夫開的藥她每日都喝，一碗不落，苦得人舌頭根發麻也面不改色。芙蓉在一旁看著都心疼，她卻像是喝白水一般，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吃得也漸多，雖然依舊瘦得顴骨支棱，眼底卻有了些活氣，不再是那副風吹就倒的模樣。
只是顧言，已經多日沒有露面了。
她倒也沒盼著他來。那日馬車上的事、寢殿裡的事，她只當是風過水麵，吹完便散。她不提，顧言也不提，兩人像是約好了一般，將那點不該有的痕跡，齊齊抹了去。
倒是趙勁偶爾會到後院傳話，說是王爺讓送些補品來。沈夕瑤也不推辭，讓芙蓉收下，淡淡說一聲「替我謝過王爺」便罷了。
她心裡清楚，那些東西未必是顧言真心要送的。許是愧疚使然，許是做給外人看的，總之與情意無關。她收下，是給他一個台階，也是給自己省些麻煩。
這天午後，她正坐在窗前翻一本舊棋譜，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芙蓉小跑著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帖子，面色有些緊：「小姐，沈府來人傳話，說老爺想見您，請您得空回去一趟。」
沈夕瑤放下手裡的棋譜，抬眼：「父親可有說是什麼事？」
「來傳話的小廝沒說，只說老爺近來精神不大好，常念叨您。」
她眉尖一攏，隨即起身進了裡間，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她這兩日身子恢復得差不多了，行動也利索了些，不必人攙著。她想了想，對芙蓉道：「去回話，說我這就回去。」
她雖嫁入王府，但出入並不受限制。顧言前幾日下令約束她行動一事，後來因為她被關進宮監鬧了那麼一出，也就不了了之了。如今她只要知會門房一聲，便能出門。門房的人也知道她身份，見她要回娘家，不敢攔，只差人去通報了一聲趙勁，便給她備了馬車。
沈府離昭烈王府不遠，馬車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到了。沈青山早已得了消息，等在花廳里。父女相見，沈青山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見她雖然瘦些，氣色倒還過得去，這才鬆了口氣。
「你入宮那樁事，我聽說了一些。」沈青山示意她坐下，親手給她倒了一杯茶，「聽說你被關在宮裡好幾天？連口飯都沒人送？」
沈夕瑤接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隨即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哪裡的事，宮中守衛不過是按規矩辦事罷了，是爹多慮了。」
沈青山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女兒這幾句話騙得了外人，騙不了他。可他也不拆穿，只垂下眼，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沈夕瑤見他這副樣子，心裡忽然泛起一股酸澀。她這爹，精明一世，在商場上說一不二，從不輕易信人，唯獨在她面前，總是願意信幾句假話。
「爹，您今日叫我來，是有事吧？」沈夕瑤放下茶盞，看向他。
沈青山沉默片刻後開口：「朝堂上的事，你可有耳聞？」
「王爺近來一直在前院忙什麼？」
「忙什麼都好。」沈青山聲音壓低了些，「我聽說，他擅闖皇宮那樁事已被人遞了摺子。太子那邊，連三皇子都暫放過了，一心在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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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一怔。她確實不知道這事。
她這幾日養在深院，顧言雖給她送補品，卻從沒跟她提過朝堂上的半句。她只知道他數日沒回後院，以為他是刻意疏遠，倒沒想到他在前頭正被一群瘋子往死里咬。
「太子要查他什麼？」她問。
「自然是查他入宮到底做什麼。」沈青山哼了一聲，「你想想，一個藩王，深更半夜闖進宮裡，從宮監裡帶走一個人。這事往小里說，是他護妻心切，往大里說，就是他目無君上、藐視皇威，甚至有人要往他頭上扣一個『結黨營私、暗通後宮』的帽子。」
沈夕瑤的指尖在杯沿上掐出兩道月牙白。
暗通後宮。
這四個字，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扎進她心口。她想起那一夜雲霞的臉，想起那隻被換掉的藥瓶，想起顧言滿身雨水衝進她寢殿的那晚，他攥著的密信上那被洇濕的邊角。她那時不知道信里寫了什麼，如今想來，大約是雲霞的手筆。
「那太子……查出什麼了嗎？」她問。
「沒有實證。」沈青山搖頭，「但這東西，要的是實證麼？只要聖上心裡存了疑影，他這昭烈王的路就比從前難走十倍。」
沈夕瑤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緩緩開口：「爹，這朝堂之上，就真沒有人能制衡太子了麼？」
沈青山眼皮一撩，像是這句話他備了許多年。他放下茶盞，慢悠悠往椅背上一仰，笑著答道：「太子勢力雖雄，卻剛愎自用，眼睛裡容不得人。他如今覺得三皇子礙眼，又看顧言不順眼——可他也不想想，一頭熊占著林子最壯實的位置，自以為把四面都防住了，偏偏沒提防自己身後就是懸崖。」
他說得慢條斯理，像在商號里跟掌柜的盤帳一樣從容。
「三皇子呢，倒是有幾分謀略，卻心性投機，難承大器。他用的人，十個里有八個是牆頭草，這種人贏不了大事。」
沈夕瑤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她知道父親還沒有說到正題上。
果然，沈青山沉默片刻，又開口了：「至於顧言——他城府極深，做事滴水不漏，是三個人裡頭最難對付的。可他有個致命的短處。」
「母妃早逝，身後無人。」沈夕瑤接過話。
沈青山點了點頭：「對。他沒有外戚撐腰，沒有母族幫襯，朝中也沒多少人替他說話。他如今站在這個位置上，全憑自己一步一步掙出來的。這樣的人，最穩，也最險——穩在不會輕易倒下，險在一倒便再沒人扶得起。」
沈夕瑤垂著眼，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許久。她忽然抬頭，目光沉靜地看向沈青山：「那爹覺得他，扶得起來麼？」
沈青山微怔：「什麼意思？」
「我是說——」沈夕瑤頓了頓，聲音輕卻穩，「若是沈家要擇一人而附，擇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