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虎視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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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肅乾的臉猛地僵住。

  他上前一步,聲音裡帶上了一層真切的、不加掩飾的急切和憂慮:「將軍,此次入京兇險無比啊,

  嚴國忠既然已經在聖人面前進了讒言,將軍此去便是羊入虎口,

  萬一聖人真的聽信了那些話,將軍便是進了牢獄,也未必能活著出來,將軍還請務必三思!」

  康麓山抬起手來,止住了他的話頭。那隻手掌在空中翻了一下,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住從窗外射進來的那片冬日微弱的日光。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帶著一種正在緩慢成形的、像刀坯被反覆鍛打後終於顯出了鋒刃雛形般的篤定。

  「此時若是不入京,反而會讓聖人起疑,屆時嚴國忠將更加肆無忌憚。」

  「本將倒要看看,在聖人心中,到底是選本將,還是選嚴國忠那個只會耍嘴皮子的廢物。」

  他將手掌收回來,重新背在身後,轉身朝堂門口走了兩步,在棉簾前站定了。

  那具肥胖的身軀被從簾縫中漏進來的冬日照出一道短促而寬大的影子,落在青磚地面上,像一截被砍斷了半截的、粗壯的樹樁。

  「何況本將在京中安插的眼線,除了那幾個被嚴國忠識破的,還有數個在暗處沒有暴露,

  本將此次進京,明面上只帶百名親兵隨行,可那些暗處的眼線會提前把京中的動向摸清楚,

  誰在聖人跟前說了什麼,誰在暗中串聯,誰在落井下石,本將到了京師之後三天之內便能全部掌握。」

  他側過頭來,看著史肅干那張窄長的、寫滿了憂慮的面孔,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磨礪了很久之後才顯出的笑意。

  「另外,本將進京之前,有一件事要交代給你。」

  史肅干挺直了腰背,那雙細長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在這一刻沉澱了下來,露出一層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粗糲而認真的底色:「將軍請吩咐。」

  康麓山重新走回案前坐下,將案上那隻被方才撞歪了的茶盞扶正了,然後從案側的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蘸了墨,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他的筆速極快,筆尖划過紙面時發出沙沙的響聲,像一隻蠶正在啃食一片巨大的桑葉。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將那張信箋拿起來吹了吹墨跡,然後折了兩折,遞給了史肅干。

  「這是本將寫給朔州那邊幾個故交的密信,

  你派人分三路送出,一路走太原,一路走雁門,一路走太行東麓,

  信中的內容你不必知道,只需要確保這三封信在七天之內送到該送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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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肅干接過那封密信,揣進懷中貼肉的位置,然後抬起眼來看向康麓山。

  「將軍,安思順那邊關係也是錯綜複雜,尤其跟太子之間的關係早已眾所周知,此時若是動他,萬一觸怒了太子殿下,豈不是無故又樹一強敵?」

  「管不了那麼多了。」

  康麓山抬手一揮。

  「安思順不死,大業難成,得罪太子又如何。」

  「此舉乃是為了自保,無非是為了多條退路而已。」

  「若是聖人依然倚重於我,我可以保證在聖人殯天前絕對穩住河東各鎮,否則……」

  康麓山眼神凶光一閃而逝。

  史肅乾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將那些話吞了回去,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將軍放心,末將明白該怎麼做。」

  康麓山微微頷首,將目光從史肅干身上移開,落在案角那捲被重新展開過的詔書上。

  明黃色的綾緞在冬日正午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溫潤而莊重的光澤,上面那幾行墨字筆力遒勁,正是李昭親筆所書。

  他伸出手指在那幾個字上緩緩地摩挲了一遍,指尖觸到墨跡微微凸起的表面時,傳來一陣極輕的、像是某種被凝固在紙面之下的溫度。

  他將那捲詔書重新卷好,用絲帶繫緊,擱在案上,然後靠進椅背里,閉上了眼睛。

  他在那片黑暗中看見了一些畫面:京師的朱雀大街上,他肥胖的身軀從八抬大轎中走下來,兩旁是看熱鬧的百姓,頭頂是太極殿的飛檐。

  嚴國忠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出現在朝堂上,嘴角掛著一層冷笑,手中捧著一疊厚厚的奏疏。

  李昭坐在龍椅上,目光從奏疏上抬起來,落在他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比任何時候都更沉、更暗。

  他睜開眼時,堂中那片被日光切出的光帶已經移到了案腳的位置,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像一截正在被風乾的水漬。

  他坐直了身子,將案上那隻茶盞端起來,裡面的茶湯已經涼透了,可他依然湊到唇邊喝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時帶著一股微澀的苦味,在他舌根處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咽了下去。

  「嚴國忠。」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被碾過的石子,帶著一種被反覆研磨之後留下的粗糙和尖銳。

  「你想讓本將死,本將倒要看看,最後躺下去的人是誰。」

  他將茶盞擱回案上,站起身來,朝堂外喊了一聲:「來人,備馬,本將軍要親自去一趟城北的軍械庫。」

  堂外傳來親兵應聲而去的腳步聲。康麓山將棉簾掀開,邁步走進了冬日午後那片正在一寸一寸西斜的日光中。

  他的身影在正堂前的石階上拖出一道寬大而濃重的影子,一步一步地朝衙署大門的方向走去。

  自嚴國忠三次討伐南詔的戰績傳至康麓山耳中後,康麓山已經探清了大盛軍力的虛實,心中頓時起了輕視之意。

  原本蟄伏的野心開始逐漸萌芽生長,再和沈梟一次又一次的系統暗中貿易後,大盛各路節度使中,康麓山的實力膨脹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他麾下兵馬是唯一一支嫡系主力十二萬兵馬全員鐵甲,輔助十八萬兵達到了驚人的四成披甲率,已經遠遠超過了大盛中央軍的實力。

  其實不光康麓山,其餘各道節度使同樣對大盛中央起了不一樣的心思。

  南詔之戰的結果,已經讓不少野心家認清了這個盛世帝國早已處於崩潰邊緣,也是自己可以收貨利益的最好時機。

  只是無人敢做這個出頭鳥,所有人都把目光瞄向河東跟河西兩處地界。

  畢竟整個河東上下,要造反的聲浪早已不是一天兩天。

  至於河西,沈梟從被人惦記那刻開始,他所作所為就沒有「大盛朝廷」四個字。

  而如今的康麓山,只等一個機會到來,就徹底引爆這場粉飾已久的太平盛世,將這個內部千瘡百孔的帝國投入無盡深淵之中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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