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南詔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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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間,苗戰只看見那道暗青色的光影在燭火中划過一道環形的軌跡,然後八道血線同時從八名頭人的脖頸處噴濺而出,在燭火映照下像八朵同時綻開的赤紅花朵。

  頭顱從肩頭滾落的聲音沉悶而密集,像八顆石子先後墜入同一口深井。

  岩翁的頭顱滾出去三步遠,撞在石墩的腿上彈了一下,那張花白鬍鬚的面孔上還凝固著方才張口欲辯的表情。

  沙朗的頭顱落在了自己靴尖前三寸處,雙眼圓睜,瞳孔尚未擴散。

  臥龍的依珠那根藤杖還被她握著,可手與杖之間已經隔了一截斷頸的距離。

  八具無頭的軀體在原地搖晃了半息,然後先後傾倒,甲冑與青石地面碰撞時發出沉重的悶響。

  鮮血從斷裂的頸腔中湧出,沿著地磚的縫隙緩緩蔓延,很快匯成一片暗紅色的、緩慢擴張的湖泊。

  苗戰當場愣在原地,目光從那隻滾到腳邊,屬於木府岩翁的頭顱上緩緩移開,落在虎皮椅前那個黑袍身影上。

  李曜的右手已經收了回來,掌心微微垂下,指尖凝著幾滴尚未滴落的血珠,在燭火中泛著暗沉的光。

  "你——"

  苗戰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而顫抖,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弦即將崩斷。

  他猛地站起身來,右手攥住了空氣。

  那一瞬間,苗戰只覺得渾身的血都衝上了頭頂。

  眼眶漲得發疼,目眥欲裂,他看見自己父親留給自己的八名老兄弟的頭顱正散落在血泊中,每一張面孔他都認識了幾十年。

  這些人,可是跟了他半輩子的人。

  此刻就那樣橫在冰涼的青石地面上,只剩軀體,沒有頭顱。

  "李曜——"

  「啊——」

  苗戰的聲音驟然炸開了。

  那股積壓到極限的怒意像火山般噴涌而出,他整個人朝李曜撲了過去,雙拳裹著渾身的氣力揮出,拳鋒在空氣中撕開一道尖利的呼嘯。

  可他的拳還沒碰到李曜的衣角,一股更加磅礴的力量便迎頭壓了下來。

  李曜只是抬了一下左手,袍袖翻卷時帶起的罡風便像一面無形的巨牆拍在苗戰胸口。

  苗戰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殿中的楠木立柱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巨響。他順著柱身滑落下來時,嘴角已經溢出了一道殷紅的血線。

  "你敢殺我八部頭人——"

  苗戰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可那股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威壓讓他連膝蓋都彎不直。

  他只能半跪在血泊中,仰著頭看向那個緩步走近的黑袍身影,聲音嘶啞得像是從碎肉里擠出來的。

  "南詔……完了……"

  李曜走到他面前三步處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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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在黑袍老者的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覆蓋在血泊之上,像一塊正在緩慢擴大的墓碑。

  "南詔原本是完不了。"

  "本座給了你一條活路,傾巢而出,猛虎撲食,把丁顏的陣腳打亂,然後本座親自出手,在陣前格殺丁顏,

  丁顏一死,三十萬大軍群龍無首,你四萬南詔兒郎趁勢掩殺,

  至少能打個平手,後面的事本座自有安排,可你的頭人們不願意。"

  他頓了頓,目光從苗戰臉上移開,落在那些散落各處的頭顱上,像是在審視一件件沒有達到預期標準的器物。

  "但他們讓我很失望,懦弱到一點血性都沒有,經不起任何挫折。"

  話畢,抬手血泊中吸起一枚東西入掌心。

  那是岩翁方才握在手裡的一枚骨哨,用蒼山白鹿的角磨製的,吹起來能傳十里。

  南詔各部頭人都有這麼一枚,傳令、示警、召集族人,全憑這一聲哨響。

  李曜將那枚骨哨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湊到唇邊。

  一股真氣灌入哨孔,那骨哨發出的聲音比他預想中更響亮,尖銳而穿透力極強,如同一柄無形的長矛刺穿了子夜的寂靜,從大和城正殿一路沖向四面八方。

  哨聲持續了約莫五息,然後戛然而止。

  "你——"

  苗戰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你在做什麼?"

  李曜將骨哨丟回血泊中,轉向苗戰,面色平靜得令人發寒:"我這是在替你收拾殘局,

  八名頭人同時被殺,南疆各部群龍無首,若不立刻給出一個說法,

  天亮之前各部就會自行炸鍋,到時候你連最後那四萬人都調動不了。"

  "我要殺了你——"

  苗戰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喉間那隻無形的手正越攥越緊,緊得他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李曜蹲下身來,平視著苗戰那張因為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面孔。

  他的目光里沒有半分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耐心。

  "苗戰,你聽好了,本座若想殺你易如反掌,現在留著你的命,是因為你還有用。"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眼下局勢已經是這樣,八部頭人橫屍正殿,你打算怎麼跟你麾下的南詔兒郎解釋?

  告訴他們頭人們是因為反對本座的計劃而被殺的?說你苗戰的王權被一個外人踩在了腳下?還是說——"

  他停了一下,看著苗戰眼底那層正在碎裂的東西,一字一句地說了下去:

  "你打算告訴南疆兒郎,他們的頭人,是被卑鄙的大盛刺客趁夜潛入大和城殺掉的?"

  苗戰的嘴唇哆嗦著,目眥欲裂,眼白中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他死死盯著李曜那雙沉靜到可怕的眼睛,胸中翻湧著滔天的恨意,可那股恨意卻在"大盛刺客"四個字面前撞上了一堵他無法繞過的牆。

  真話一旦說出來,南詔立刻就會分裂。

  八部族人會質問王權為何護不住他們的頭人,會質問黑袍人憑什麼凌駕於頭人之上,會質問這場仗到底是在為誰打。

  到那時,不等丁顏攻城,南詔自己就會從內部炸開。

  可李曜給了他一個假的答案。一個能讓所有族人同仇敵愾的答案。

  大盛刺客,潛入王宮,暗殺頭人。這八個字足以讓每一個南疆兒郎的鮮血重新沸騰起來,足以讓恐懼和怨恨找到同一個出口。

  苗戰閉上了眼睛。

  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嘴角的血還在往外滲,可他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

  不是順從,是一種比順從更深的、被徹底碾碎了所有脊梁骨之後的癱軟。

  李曜站起身來,重新走回虎皮椅前坐下。

  他乾枯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抬高了聲音,那聲音在空曠的正殿中激起層層迴響,裹著磅礴的內力向殿外擴散而去:"來人。"

  殿外守候的士兵聞聲而入,看見滿地屍首和血泊時,幾人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可李曜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的聲音已經追了上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高處擲下的鐵錠,沉重而不可違逆:

  "傳令,大盛派遣刺客趁夜潛入大和城,八部頭人盡數遇害,

  南詔王苗戰正在正殿守靈,各部即刻敲響戰鼓,

  傳令所有能拿兵器的兒郎,從今夜起,凡見大盛兵馬,格殺勿論。"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幾名苗兵慘白的臉上,補了一句:"天亮之前,本座要聽見南詔城頭所有的戰鼓同時響起來。"

  苗兵們愣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苗戰。

  苗戰仍然半跪在血泊中,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滴。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肩膀正在微微顫抖。沒有人知道那是憤怒還是哭泣。

  "照他說的做。"苗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像是從一口枯井底部傳上來的悶響。"照他說的做。"

  苗兵們面面相覷,終於有人帶頭退了出去,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腳步聲在廊道中漸漸遠去,然後城頭方向傳來了第一聲戰鼓的悶響。

  咚——

  那聲音低沉而悠遠,像一頭從沉睡中被驚醒的巨獸發出的第一聲呻吟。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

  戰鼓的聲音從城頭蔓延到各營,又從各營傳遞到更遠處的山間哨所,像一圈正在急速擴大的漣漪,在子夜的大地上敲響了整座南詔城的血色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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