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尷尬的場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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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將南征戰事的困局,國庫的空虛,河西的威脅,以及沈梟的條件,一五一十對嚴太真地說了一遍。

  他的措辭儘量平緩,儘量將那些令人不安的部分輕輕帶過。

  可說到"若是不答應,沈梟的大軍出了玄武關,朕也攔不住"這一句時,他的聲音還是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像一根弦被調到了極限之後發出的微微顫抖。

  他說完之後,殿中沉默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這麼漫長。

  嚴太真坐在他身邊,手還被他握在掌心裡,可她指尖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她低著頭,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看著李昭那隻因為常年批閱奏疏而長了一層薄繭的手蓋在她素白的手背上。

  她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那麼看著,看著看著,眼角那顆淚痣便微微顫了一下。

  她抬起頭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李昭從未在她臉上見過,正在碎裂的平靜:"三郎,你這是要把妾身……往火坑裡推麼?"

  那句話的尾音輕輕上揚,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絲線,即將斷裂前的微響。

  李昭的手微微一緊,想說什麼,卻被她的目光堵住了。

  嚴太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開,像一塊冰面被從底下慢慢頂裂,裂紋從中心向外擴散,最終碎成無數片尖銳的冰凌,映著燈光,亮得刺眼。

  "秦王沈梟是什麼樣的人,妾身在深宮裡也聽過,

  他殺伐決斷,冷酷無情,河西那些不服他的人早就被他殺光了,

  妾身若是去了長安,還能回得來麼?你說呀,三郎!"

  她的聲音從最初的平緩慢慢升高,帶上了一種竭力抑制卻仍在顫抖的尾音。

  她站起身來退了一步,在燈影中看著他,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懇切:"三郎,你當真捨得麼?這三年來,妾身陪在你身邊,

  你批奏疏到深夜的時候,妾身替你研墨添燈,你心煩意亂的時候,妾身替你揉肩解乏,

  我們一起辦詩社,編舞樂,過的何其快樂,

  你在朝堂上受了那些老臣的氣,回來後是妾身說笑話逗你開心……你當真捨得妾身麼?"

  說著說著,眼淚便不自覺落了下來。

  兩行清亮的液體從眼眶裡滑出來,沿著臉頰緩緩淌下去,在下頜處匯聚成一滴,墜落在藕荷色的薄氅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沒有表演的痕跡,單純就是心碎和恐懼交疊產生的劇烈情緒波動。

  嚴太真站在李昭面前,像一朵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花,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剝落。

  李昭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將她拉進懷裡。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背,將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前,手掌輕輕撫著她的後腦,感受著她肩膀的顫抖在一點一點地傳到他的胸口。

  用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實的平穩:"不會的,朕是聖人,沈梟也只是朕的臣子,

  他只是請你去做客,不敢對你怎麼樣的,等到南征戰事平息了,朕就派人接你回來。"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覺得太過虛假。

  沈梟是什麼人?他李昭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就是明明白白告訴你,就是要羞辱你,挑釁你,就是要讓全天下都看你李昭的笑話,就是要睡你女人,皇權在他眼裡就是個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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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人請嚴太真去長安,難道真是為了讓她賞花看雪不成?

  這話換誰都不信。

  可他沒辦法。

  因為,真的惹不起啊。

  嚴太真在他懷裡漸漸安靜下來,可那雙攥著他衣襟的手依然攥得很緊,指節泛著青白色的光。

  她將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三郎,你答應妾身一件事……"

  "你說。"

  "若是妾身真的去了長安,你一定要想辦法接妾身回來,還有,不要嫌棄妾身,妾身是為了三郎你才去的長安。"

  李昭的手停在她後腦勺上,頓了一瞬,然後輕輕地、緩緩地撫了兩下。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朕答應你。"

  嚴太真沒有再說話。她只是靠在他懷裡,安靜地落著淚,那淚無聲地滲進他龍袍的前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兩個人就那麼相擁著站在寢宮昏暗的燈光里,站了很久。久到燈盞里的燈油燒去了一截,火焰微微跳動了一下,又重新穩住了。

  窗外夜風穿過廊道,吹得殿門輕輕晃了晃,發出吱呀一聲細響。

  李昭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溫和:"你先回去歇息吧,容朕再想想。朕……還沒做最後的決定。"

  嚴太真從他懷裡抬起頭來,臉上還掛著淚痕,一雙眼睛紅腫得像兩枚剛剝開的桃子。

  她看著李昭的眼睛,想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找到一絲改變主意的可能,卻只看到了同樣深不見底的沉默。

  嚴太真緩緩點了點頭,鬆開攥著他衣襟的手,退後兩步,轉身朝殿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三郎,不管你怎麼決定……妾身都不怨你……只要你……能過的好就足夠了……"

  話畢,跨過了門檻,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的夜色里。

  李昭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寢宮中,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門。

  掌心裡還殘留著嚴太真方才落淚時滑過他手背的那陣微涼。他將雙手攥成拳,又慢慢鬆開,攥緊,鬆開,反覆了三次,然後走到案前,將那張寫著"准"字的紙翻過來,看著那個墨跡已經干透的字跡。

  他提筆在那個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暫緩三日,容後再議。"

  寫完之後,他將筆擱回架上,吹熄了案角那盞琉璃燈。

  寢宮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慢慢走回床榻邊坐下,沒有躺下,只是坐在床沿上,雙手撐在膝頭,弓著背,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的石像。

  窗外又傳來一陣風過庭院的聲音,吹得那株老桂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有人正在遠處翻著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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