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聖人只能無能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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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話,讓嚴國忠端著酒盞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中。

  酒杯中的液體因為他手指的微微顫抖,盪出一圈圈細碎的波紋。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一吸一呼,像一面被捶破了的鼓,發出急促而紊亂的響動。

  "啪嗒"一聲,他手中的酒盞脫手落了下去,在地磚上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濺了一地,沿著磚縫蔓延開來,像一灘緩緩擴大的血漬。

  嚴國忠幾乎是整個人從席位上滾了下來,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他伏在地上,額頭貼著自己方才摔碎的酒盞碎片,聲音帶著一種哭腔般的顫抖:

  "聖人息怒!聖人息怒!此事是臣之過,臣罪該萬死!可臣有下情稟報,沈梟賊子他……

  他以三千萬兩軍餉為餌,逼迫臣以貴妃娘娘前往長安做客為條件,臣也是為了大局才不得已答應的,

  臣不敢欺瞞聖人,臣知道不該答應的,可只南詔戰事緊急,三十萬大軍等著糧草,臣……臣這才……"

  "所以你答應了沈梟?!"

  李昭打斷了他,聲音依然不高,可那平平的語氣底下壓著的分量讓嚴國忠渾身的骨頭都在發軟。

  "你讓朕的愛妃,去長安服侍沈梟?"

  嚴國忠將額頭磕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一下比一下重:"臣不敢!臣絕對沒有想讓貴妃娘娘入虎口!

  臣只是想著先把軍餉籌措到位,穩住南征戰局,其餘的容後再議,臣對聖人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

  含元殿中上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嚴國忠伏在地上的脊背上,那紫袍的後背已經濕透了,底下的絲綢中衣黏在皮肉上,將他因為消瘦而凸起的肩胛骨輪廓勾勒得分明。

  滿殿的文武大臣們屏著呼吸,有人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酒盞,有人盯著殿柱上的雕花發呆,誰也不肯在這個時候與李昭的目光有任何交集。

  李昭站在御案後面,兩隻手撐在案沿上,手指的指節已經泛了白。

  他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那張因為常年養尊處優而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正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青灰色。

  看著地上那個瑟瑟發抖的紫袍身影,胸膛起伏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所有人都能看見他龍袍底下那層繃緊的肌肉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攏。

  "朕的愛妃……"

  李昭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鐵鉗從喉嚨里夾出來的,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仍然漏出了縫隙的怒意。

  "朕的愛妃,你拿去跟沈梟做交易了?"

  嚴國忠伏在地上,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聖人明鑑,臣當時在長安也是被逼無奈啊,

  沈梟那賊子豺狼心性,若是不答應他的條件,他連第一批軍餉都不肯給,

  還揚言要親自帶兵來天都索要,臣是怕他兵臨城下,釀成大禍,這才——"

  "住口,給朕住口!"

  李昭打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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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又安靜了下來,靜得連殿角銅鶴嘴中裊裊升起的沉水香菸霧都仿佛凝住了。

  李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呼出來,那口氣用了極長的時間才吐乾淨,像是想把胸腔里那股翻湧的怒氣也一併帶出去。

  他的目光從嚴國忠身上移開,落在殿中那幅懸掛的天下輿圖上,在河西那片灰綠色的區域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馮神威侍立在李昭身側,那張老閹人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他的目光卻一直在嚴國忠和聖人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同時捕捉兩個人的表情變化。

  他看見李昭的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知道聖人正在做一個艱難的抉擇。

  當著滿殿文武的面處理這件事,還是在私底下再做定奪?

  嚴國忠見李昭久久沒有說話,稍微抬了抬頭,小心翼翼的試探著開口:"聖、聖人……既然軍餉已經到手,我們完全可以不理會沈梟,

  他遠在河西,就算有兵有馬,難道還敢真的打進天都來不成?

  只要先把軍餉收下,南征戰事打完,到時候兵精糧足,沈梟——"

  "嚴相。"

  馮神威那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突兀,卻恰到好處地截斷了嚴國忠的話頭。

  馮神威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李昭身側稍前半步的位置,看著伏在地上的嚴國忠,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老閹人特有的從容和精確:

  "嚴相,若是其餘藩鎮將領提條件,朝廷自然不懼,可沈梟那邊——"

  他頓了頓,目光在嚴國忠那張冷汗淋漓的臉上停了一瞬,繼續說了下去,聲音裡帶上了一層意味深長的分量:"嚴相若是敢騙沈梟,這後果嚴相可擔待得起?

  河西大軍若是出了玄武關,從長安到天都,沿途有誰能擋住他,

  大盛如今還能抽調多少兵馬去擋沈梟的那幾十萬百戰沙場的鐵騎?嚴相心裡應該有數。"

  大盛朝野上下,罵沈梟可以肆無忌憚,哪怕編排些葷段子當評書說也可以。

  但彼此都有個清醒認知,千萬別跟沈梟玩真格的。

  兩個完全不是一級別。

  這點在大盛朝野上至九五之尊,下至五歲孩童都知道。

  嚴國忠聞言,後背猛地一僵。

  他伏在地上,感覺馮神威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從後頸扎進去,一路沿著脊柱插到了尾椎骨。

  他方才那些僥倖的念頭被這根針扎得粉碎。

  馮神威說的沒錯。

  沈梟不是別的藩鎮,沈梟是那個殺穿了半壁中洲的人,是那個打下域外數萬里疆土的凶神。

  他手下那幾十萬河西鐵騎,都是跟著他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百戰老兵。

  大盛朝廷如今連南詔苗戰都搞不定,拿什麼去擋河西的大軍?

  李昭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從輿圖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嚴國忠身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著太多東西。

  怒氣、屈辱、不甘、恐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疲憊。

  過了許久,他緩緩坐回了椅中。坐下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在承受著某種看不見的重量。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按在那兩道因為常年蹙眉而刻下的淺紋上,聲音終於恢復了平日那種不緊不慢的腔調,可那腔調底下卻壓著一層連宮人都聽得出的虛弱。

  "你這次……帶回了多少軍餉?"

  嚴國忠猛地抬起頭來,鬢角上的汗珠順著下頜滑落,滴在金磚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他張了張嘴,正要報出一個數字,李昭卻忽然抬起眼來看向他,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如實說。"

  李昭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重得像鉛塊。

  "膽敢隱瞞一個字,朕立刻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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