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下官嚴國忠,拜見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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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五,午後,長安城的大門終於出現在嚴國忠眼前。

  "終於,到了……"

  此時的嚴國忠,滿身疲憊,騎在追影神駒上。

  這一路走來可算是當他體會到河西的"與眾不同"。

  沿途的驛卒個個都把他們當犯人一樣審訊,沒人因為當朝右相身份就把他當個屁。

  只覺得是一坨屎。

  更過分的是商州道驛丞看了他手中文牒,輕蔑道:"我當是誰,當朝右相?又一個從天都來找我們王爺要飯的,

  嘖嘖嘖,這裡房間滿了,也容不下你們幾百號人吃喝拉撒,

  隔壁豬棚剛收拾出來,你們晚上就在那將就一晚,飯自己做,馬料自己去後院取,記得把料錢結了。"

  回想這一路經歷,嚴國忠悲哀的發現自己位極人臣的身份在沈梟地盤上沒人當回事。

  甚至沿途的村民見到他們都笑著嘲諷自己和皇家隊伍是蠢貨,壓根沒把他們當回事。

  此刻,嚴國忠站在宏偉的長安大門前,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才將這座城池的全部輪廓收入眼底。

  長安的城牆比天都高了將近三丈,牆體是青灰色的巨石壘砌而成,表面平整光滑,連城牆根下的排水溝渠都用青磚砌出了整齊的弧度。

  城樓上每隔五十步便設有一座箭樓,箭樓之間以磚石甬道相連,守城的士卒衣甲鮮明,巡視的步卒步伐整齊如一。

  更讓嚴國忠震撼的是城門洞開的方式。

  天都的城門每日辰時開啟、酉時關閉,進出需查驗文書、核驗身份,可長安城的城門從早到晚都敞著,形形色色的商旅車隊絡繹不絕地穿行其間,守門的士卒只是站在兩側,目光從容地掃視著來往的人流,卻沒有任何盤查的意思。

  這就是自信,社會文明帶來的強大自信和滿足感。

  當然這點不光嚴國忠不懂,即便這些守門的將士也不明白。

  吉溫策馬湊到嚴國忠身邊,低聲說了一句:"相爺,長安城沒有宵禁。"

  嚴國忠目光掠過城門內側那兩排整齊的坊市。

  每一座坊都有獨立的圍牆和坊門,坊門上懸著黑底金字的銘牌,諸如"永寧坊""安仁坊""崇化坊"之類。

  坊內的街道筆直寬闊,兩側店鋪的招牌統一用木雕字懸掛,高低一致,排列有序,連顏色都像是商量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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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鋪是黃底黑字,布莊是藍底白字,酒肆是紅底金字。

  行人走在街上不緊不慢,地面上連一片落葉,一張廢紙都看不見。

  "天都跟這裡比……"

  嚴國忠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簡直像個鄉下集市。"

  吉溫沒有接話。

  嚴國忠的脊背不由自主微微弓起,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住了一樣。

  這個姿勢從他進入城門之後就沒變過,而且越往裡走,那弓著的弧度就越明顯。

  穿過外城進入內城時,路旁的建築又換了一番氣象。

  坊市漸少,府邸漸多,每一座府邸的門楣都高闊而氣派,門前的石獅子雕刻得栩栩如生,連台階都是整塊青石鋪就的。

  偶爾有穿綢裹緞的貴人從門內出來,見了嚴國忠這隊風塵僕僕的隊伍也只是掃一眼便走開了,既不驚訝也不好奇,仿佛三百名蓬頭垢面的皇家侍衛出現在長安街頭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再往裡走,嚴國忠看見了那座他只在傳聞中聽說過的建築——大明宮。

  他勒住馬,仰起頭來,喉結上下滾了兩滾。

  大明宮的宮牆比長安外城又高了三丈,通體以巨大的白色石料砌成,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遠遠望去像一座從山體中鑿出來的雪白宮殿。

  正門是一座三孔拱券的門樓,門楣上方的石匾刻著"丹鳳門"三個金字,筆力渾厚如山嶽。

  門樓兩側各有一座望樓,高出宮牆五丈有餘,樓頂的鎏金鴟吻在日光下灼灼生輝。

  他每日都要去的太極殿,跟眼前這座大明宮比起來,太極殿就像一間寬敞些的民房。

  這大明宮的宮殿群層層疊疊,沿著一條中軸線向北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飛檐翹角在午後的日光下層層疊疊如海浪翻湧,每一重殿頂的瓦片都像被金水洗過一樣,亮得刺目。

  嚴國忠翻身下馬時,雙腿確實在發抖。

  他努力想控制住自己的膝蓋,可那顫抖並不聽他的話,每邁一級丹鳳門前的台階,他的腿就軟一分。

  身後那三百名侍衛已經被攔在了宮門之外,只有吉溫還跟在身邊,可吉溫的臉色也不比他好到哪裡去。

  這個在朝堂上以精明刻薄著稱的御史,此刻正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牙齒不要打顫,可那兩排牙還是碰出了細微的咯咯聲。

  "嚴相……"

  吉溫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叫。

  "下官忽然肚子疼,能不能……"

  "閉嘴。"

  嚴國忠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然後邁上了最後一級台階。

  丹鳳門洞開,一條白石鋪就的甬道筆直地延伸向殿宇深處。

  甬道兩側種著嚴國忠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木,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投下一地碎金般的光斑。

  兩名身穿暗綠色甲冑的侍衛無聲地走到他們面前,目光平靜地掃了一眼,然後微微側身,示意他們跟上。

  沈梟在麟德殿召見了他。

  麟德殿是大明宮中最高大的建築,殿宇建在一座三丈高的台基之上,殿前的漢白玉台階寬得足以讓十個人並肩而行。

  嚴國忠拾級而上時,感覺自己像一隻螞蟻在爬一座山峰。

  等他終於登上殿前平台,抬頭看見殿門上方那塊"麟德殿"的巨匾時,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白活了。

  嚴國忠邁過門檻的瞬間,殿內那股乳香與檀木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地面上——那是一整片他從未見過的金磚地面,每一塊方磚都有三尺見方,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藻井上那些飛天捧蓮的彩繪圖案,人走上去像踩在一面巨大的鏡子上。

  殿中寬闊得能容下百餘人同時議事而不顯擁擠,四壁以深色檀木貼面,木面上嵌著貝母和螺鈿拼成的山水圖卷,在從窗欞透進來的日光下泛著一層珍珠般的柔光。

  而正中那張案後的榻上,正歪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寬大的玄色薄紗袍,領口微敞,露出一截利落的鎖骨線條。

  他正靠在榻背上,一條腿屈起踩著榻沿,另一條腿隨意地垂在榻邊,腳尖輕輕點著地面,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院子裡乘涼。

  手裡正捏著一隻橘子,正用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剝著皮,橘皮的汁水沾在指尖上,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油光。

  嚴國忠站在殿中,雙腿的顫抖終於從膝蓋蔓延到了全身。

  他想過很多種見到沈梟時可能出現的場面,他甚至想過沈梟會站起來迎接他,會跟他客套寒暄,會擺出藩王對朝廷右相應有的尊敬。

  可他沒有想過沈梟會以這樣一種姿態出現在他面前。

  歪在榻上剝橘子,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沈梟終於剝完了那枚橘子。

  他將橘皮隨手丟進案角的一隻玉碟里,掰下一瓣橘肉送進嘴裡,慢悠悠地嚼了幾口咽下去,然後用那雙半闔著的眼睛掃了嚴國忠一眼。

  那目光讓嚴國忠後背的汗毛同時豎了起來。

  那是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眼神。

  輕蔑、戲謔、好奇,還有一種混雜著無聊的審視,像一個人在參觀籠子裡的猴子,又像一個人在打量一件剛送來的、不知道該怎麼處置的物件。

  那目光從容地拂過嚴國忠的臉,又拂過他那件已經沾滿塵土、邊角起了毛的紫袍,最後落在他那雙腿的顫抖上,停了一瞬。

  沈梟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就是嚴國忠?"

  嚴國忠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幾乎要跪下去。

  他在最後一刻咬住了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身體維持在一個鞠躬的姿勢上,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時帶著一種他自己都陌生的卑微:"下官大盛朝右相嚴國忠……拜見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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