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包藏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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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國忠攥在袖中的拳頭緩緩收緊,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掐出四道深紅的月牙印。

  他深吸一口氣,將臉上那股幾乎要失控的陰鷙硬生生壓下去,換上一副恰到好處的恭謹表情,邁步跨進了御書房的門檻。

  "臣嚴國忠參見聖人。"

  他躬身行禮,聲音平穩而恭順,仿佛方才在門外站了那麼久的人不是他。

  李昭抬頭看見他,心情正好,連語調都比平日輕快了幾分:"國忠來了,你來得正好,

  方才康麓山捐了二百萬兩軍餉給朕,朕已經准了他定州節度使的位置。你既然來了,

  這二百萬兩的軍餉便由你戶部接手統籌,正好充作第三次南征的開銷。"

  嚴國忠躬身道:"臣遵旨。"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向李昭,臉上堆著一層恰到好處的欣喜,聲音也跟著抬高了幾分:"聖人有此臂助,南征戰事必然指日可待,康節度使果然忠心可嘉,臣替前線的將士們謝過康節度使了。"

  他說著轉向康麓山,拱手一禮,那動作標準而客氣,挑不出半點毛病。

  康麓山也笑著回了一禮,臉上那些肥肉擠在一起,將那雙小眼睛眯成了兩條縫:"嚴相客氣了,在下不過是盡了做臣子的本分,

  南征戰事還要仰仗嚴相居中調度,在下在邊關替聖人守著北境便好。"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又各自錯開。

  那對視短得像一道閃電划過夜空,可彼此都在那一瞬里看清了對方眼底深處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嚴國忠看見的是得意。

  康麓山看見的是嫉恨。

  "既然如此,臣便先行告退了。"

  康麓山朝李昭和嚴太真又行了一禮,倒退著出了御書房。

  他路過嚴國忠身側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過頭來朝他笑了笑,有著一絲極淡卻刻意為之的炫耀和挑釁。

  嚴國忠默默目送那個胖乎乎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他臉上的笑容在那道身影轉過拐角之後便一分一分地收了回去,像退潮的海水慢慢露出底下的礁石。

  李昭還在翻看康麓山留下的那份文書,沒有注意到嚴國忠的神情變化。

  嚴太真倒是往這邊看了一眼,但只是隨口說道:"嚴相這幾日辛苦了,南征的事宜都要你操心,注意休息才是。"

  嚴國忠轉身面朝李昭,聲音恭順依舊:"臣不辛苦,為聖人分憂是臣的本分。"

  他微微彎腰,雙手交疊在身前,那姿態一如既往地謙卑而精確。

  "臣今日入宮,也是為了南征的事,方才臣去拜訪了左相王希烈,王相提了一個建議,臣覺得或許可行,特來請示聖人。"

  李昭抬起頭來:"什麼建議?"

  "王相說,南征耗費巨大,戶部和民間都已經不堪重負,但各路藩鎮節度使名下有兵有糧,

  不如讓他們自備軍餉出兵,既減輕了朝廷的負擔,又能讓藩鎮的兵馬替朝廷出力,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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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國忠說這話時語氣平穩,仿佛方才門外那一場變故從未發生過。

  "臣以為,可下旨令各路藩鎮按兵馬定額分攤軍費,願意自備糧草出兵的,將來南征戰功簿上按功敘賞,

  如此一來,朝廷不必再為錢糧發愁,藩鎮也能藉此機會表表忠心。"

  李昭沉吟了片刻。

  他手中的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目光從案上那份康麓山的捐獻文書上掠過,又落回嚴國忠臉上。

  "王希烈說的有道理,藩鎮也是朝廷的藩鎮,讓他們出些力,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你擬一道旨,措辭要得體,既要讓藩鎮覺得這是給他們露臉的機會,又不能顯得朝廷在求他們。"

  嚴國忠叩首領旨,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他沿著廊道走出承香殿的範圍,腳步不急不慢,紫袍的下擺拖過漢白玉地磚,發出一陣規律的窸窣聲。

  可那雙攥在袖中的手,指甲已經將掌心掐出了血痕。

  走到一處無人角落時,他停下來,靠著廊柱深吸了幾口氣。

  康麓山今天走了一步好棋。

  二百萬兩買一個定州節度使。

  可更讓嚴國忠惱恨的是,康麓山選在今日,選在他嚴國忠正要去找聖人商議的當口獻上這筆銀子,這分明是故意的。

  那個看起來憨厚圓滑的胖子,比誰都會挑時機。

  嚴國忠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康麓山方才出門時回頭看他那一眼。

  那眼神像一根魚刺卡在他的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每呼吸一次就扎得他疼一下。

  "等我把南詔的事料理完……"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過耳。"康麓山,你等著!這件事沒完!"

  他睜開眼,重新邁開步子,朝戶部值房走去。

  紫袍的袍角在午後的日光下翻飛如旗,那步伐比方才更穩、更沉,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著什麼看不見的距離。

  七月的風從宮牆外吹進來,裹著遠處坊市里叫賣瓜果的吆喝聲和孩童追逐嬉鬧的笑鬧聲。

  那些聲音隔著高牆傳進來,被牆體過濾得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水聽岸上的動靜。

  嚴國忠沒有回頭。

  他大步走進了戶部值房的門,將門在身後關上,反手插上門閂。然後鋪開一卷黃麻紙,提筆蘸墨,開始擬寫那道旨意——讓各路藩鎮出錢出兵的旨意。

  筆尖落在紙面上時,他忽然停了一下,又在心裡將那些藩鎮的名字過了一遍。當想到"康麓山"三個字時,他的筆尖在紙面上重重頓了一下,洇出一小團墨漬,隨即被他飛快地劃掉了。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看著紙面上那些墨跡未乾的字句,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里沒有多少歡喜,更多的是一種沉靜的、掂量著什麼的分量——像一個人在棋局中腹處落下一枚暫時無人注目的棋子,等著它在中盤之後慢慢發揮效用。

  南詔要打,康麓山也早晚要收拾。他嚴國忠既然能扳倒一個李子壽,就一樣能扳倒一個康麓山。

  只不過這兩件事得分個先後——

  先拿南詔立威,等完事後再拿康麓山出氣。

  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將值房的白牆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色。

  嚴國忠站在那片光里,將那道旨意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封入信封,在封口處蓋上了右相的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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