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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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中旬的蒼山雨林,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

  鮮于通從泥濘中拔出靴子時,聽見腳底下傳來一聲悶響,像踩斷了什麼脆硬的東西。

  他沒有低頭,因為他知道那是什麼——是人的肋骨。

  三天前這裡剛打過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陣亡的士卒被匆匆掩埋在路邊的淺坑裡,雨水一衝便露出半截軀體,如今已經腫脹發黑,成了毒蟲們的巢穴。

  他不敢看,也不敢想。

  他只是機械地往前走,身後跟著一條綿延數里的長長隊伍,隊伍里的人個個面色青灰,眼窩深陷,走路的姿勢像一群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活屍。

  半個月。

  入山不過半個月,八萬大軍已經垮了大半。

  病倒的人數每天都在攀升,到五月中旬已經超過了三萬。

  那些病倒的人被安置在輜重車上,可隨著車馬不斷陷入泥潭,越來越多的車輛被遺棄在路邊。

  病卒們便被挪到擔架上,兩個人抬一個,抬著抬著抬擔架的人自己也倒了,於是四個人抬兩個,再後來只剩一個人拖著另一個人在泥地里爬行。

  鮮于通犯的最致命的錯誤,就是堅持帶輜重入林。

  他怕糧草不夠,怕軍械不足,怕在山裡補給不上,於是把所有能帶的東西都塞進了密林。

  重型投石車、成捆的箭矢、成箱的鐵甲、儲備了二十天的乾糧和草料,光是輜重車就有上千輛。

  這些沉重的傢伙在平原上行軍尚可應付,可一旦進了蒼山的泥濘山道,便成了致命的累贅。

  有一輛滿載箭矢的板車在過一處溪澗時輪子陷進了淤泥,二十名士卒推了半個時辰也沒能把它弄出來,反而又陷進去了三輛車。

  最終鮮于通不得不下令放棄那批箭矢,將車輛推入溪澗自生自滅。

  可後面還有九百多輛同樣的累贅,每過一處泥沼就要丟下幾輛,到了五月初,輜重車隊已經縮減了將近三成,而那些被拋棄的糧草和器械橫在路中間,反而堵死了後續隊伍的退路。

  苗戰派出的斥候每天夜裡都在密林邊緣潛伏,看著大盛軍隊像一頭笨拙的巨獸在泥潭中掙扎,每次回去復命時都會搖頭說同一句話:"他們連我們的人都看不見,就已經死了。"

  五月十四日,雨停了一個時辰。

  難得的晴空從枝葉縫隙中透下來幾縷日光,照在濕漉漉的林間地面上,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白霧。

  鮮于通那日難得有了幾分精神,下令全軍就地休整,生火烘乾衣甲。

  營地里終於亮起了一片篝火,士卒們圍著火堆烤著濕透的褲腳和布靴,有些人甚至哼起了北方的民歌,嘶啞而走調,可那畢竟是歌聲。

  鮮于通坐在中軍帳前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捏著一塊干硬的餅子,咬了一口嚼了許久也咽不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被霧氣籠罩的密林深處,那些扭曲的樹幹和交錯的藤蔓在霧氣中顯得影影綽綽,像一群正在竊竊私語的鬼影。

  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像一隻冰冷的手從他後頸伸進去,順著脊樑一路摸到腰際。

  他猛地站起來,餅子掉在地上也顧不得撿,轉身朝副將喊道:"加派斥候,向兩翼搜索,苗戰這幾天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對勁。"

  副將應聲而去,可斥候還沒派出去,東南方向的密林中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牛角號響。

  那號聲短促而尖銳,像一把刀劃破了濕潤的空氣,緊接著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了應和的號聲,低沉的、高亢的、長短不一的牛角聲在林間此起彼伏,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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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鮮于通的臉色瞬間白了。

  "敵襲!列陣!"

  他的吼聲還沒落地,密林中便射出了第一波箭雨。

  那些箭矢不同於大盛軍隊的制式箭鏃,箭杆是用當地硬竹做的,箭頭是磨尖的獸骨,雖然射程和穿透力比不上鐵箭,但在密林這種短兵相接的環境裡,它們無聲、輕便、密集,像一大群毒蜂從枝葉間傾瀉而下。

  大營瞬間炸開了鍋。

  士卒們丟下烤了一半的衣物,手忙腳亂地去抓兵器,可許多人連甲都沒來得及穿,赤膊上陣的、光著腳的、拎著半截斷刀的,場面混亂不堪。

  前排的弓弩手倉促還擊,放了兩輪箭雨便聽見右側的林子裡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隨即是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喊殺聲。

  那是苗歡的先鋒。

  他從右側密林中殺出來,身後跟著三千最精銳的苗兵。

  這些人每人身上只穿了一件浸了桐油的藤甲,輕便而堅韌,手裡提的彎刀在昏暗的林間泛著幽藍的冷光。

  他們的衝鋒不像北方騎兵那樣有排山倒海的氣勢,卻更像一群在密林中潛伏了太久的獵豹,突然從暗處撲出,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

  前排的府兵還沒來得及舉起盾牌,就被苗刀劈開了胸膛。

  慘叫聲、刀砍入肉的悶響、人體倒地的沉重聲音攪在一起,瞬間將那個短暫的晴天重新拉回了地獄。

  鮮于通拔出腰間的佩劍,試圖組織反擊。

  他朝最近的一隊士卒吼道:"向左,向左合攏!列圓陣!"

  可那些士卒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破了膽。

  誰也沒聽清他在吼什麼,只是本能地朝後退縮,像潮水退去時捲走的沙粒。

  就在這時,苗歡的刀鋒已經劈到了中軍帳前十步遠的位置。

  鮮于通看見一個年輕的苗兵朝他衝過來,臉上的泥彩被雨水沖刷得斑駁,露出一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面孔,可那雙眼睛裡的殺意卻冷得像蒼山頂上的積雪。

  鮮于通側身躲過了迎面劈來的一刀,反手一劍刺穿了那苗兵的肩胛。

  對方悶哼一聲倒地,可緊接著又有三個苗兵撲了上來,鮮于通的劍被其中一人的藤甲卡住了,拔了兩下沒拔出來,第三個苗兵的刀已經掃到了他腰間。

  他猛地向後一仰,刀刃貼著肚皮掠過,割斷了他腰間的玉帶,佩玉稀里嘩啦落了一地。

  鮮于通借著後仰的勢頭在地上滾了一圈,滾到一匹受驚的戰馬旁邊,連滾帶爬地翻上了馬背。

  "撤!向南撤!"

  他的聲音幾乎被廝殺聲淹沒了。他在馬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中軍大帳已經被苗兵掀翻了,那面大纛歪倒在泥水裡,被一雙雙踩踏的靴子踏成了髒污的破布。

  他的將士們正在被分割、包圍、砍倒,滿地都是正在流淌的血和正在變冷的軀體。

  他再沒有看第二眼,雙腿猛夾馬腹,那匹戰馬嘶鳴一聲,朝著南方那條來時的路狂奔而去。

  他不知道身後有多少人跟著他逃了出來,也不知道那些沒跟上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馬蹄踏過泥漿四濺的山道,踏過那些被遺棄的輜重車殘骸,踏過路邊的病卒屍體,一直跑到了天色徹底暗下來,馬匹跑不動了,他才在一處山澗邊勒住韁繩,翻身下馬,跪在冰涼的溪水裡,將整張臉埋進去。

  溪水灌進他的口鼻,嗆得他劇烈咳嗽,可他不敢抬頭,仿佛只要抬起頭來就會看見身後那片密林中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他。

  他在溪邊跪了很久,久到膝蓋失去了知覺,才慢慢站起身來,四顧茫然。

  周圍只有他一個人。

  戰馬站在三步遠的地方喘著粗氣,鼻息間噴出一團團白霧。

  山澗的水聲嘩嘩地響著,將遠處的一切聲響都蓋住了。

  他聽不見廝殺聲,聽不見號角聲,聽不見任何屬於軍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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