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解救苗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二月二十九,夜。

  天都城的雪,又大了。

  南城永寧坊外,使行轅的院牆在暮色中只餘一道灰濛濛的輪廓,牆頭的雪積了三寸厚,將那些本該鋒利的瓦楞稜角都磨鈍了。

  西北角的一棵老榆樹伸著光禿禿的枝椏,被雪壓得低垂下來,枝梢幾乎要觸到牆頭那片結了薄冰的青瓦。

  樹影里忽然晃了一下。

  那晃動極輕,像一陣穿堂風無意間掃過枝椏,可若有人湊近了看,便會發現那根本不是風——是一個人。

  那人一身雪白緊身衣,肩頭綴著細密的粗麻絨,在雪夜裡幾乎與環境融成一色,連呼出的白氣都被他刻意壓低了,只在唇前凝成極淡的一團霧,旋即散盡。

  他在枝椏間伏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將行轅內巡邏武侯的換防規律摸了個透——戌時三刻換一次崗,換崗間隙有約莫半盞茶的空當,正院的燈光會在這時暗上一瞬,因為值夜的差役要去廊下添燈油。

  他等的就是那一瞬。

  待院中那排燈火齊齊一暗,他抬手打了個手勢。

  牆根下另外三條雪白的身影便同時動了,像四片被風捲起的雪沫子,貼著牆根的陰影滑過,無聲無息地翻過院牆,落在內院天井的積雪上。

  落地時足尖先觸地,將身子壓得極低,再緩緩將體重落下去——雪地上只留下四個淺淺的坑印,連聲響都沒有。

  內院比外院安靜得多。

  幾株臘梅在廊下栽著,疏影橫斜,花瓣上凝了細碎的冰晶,風過時有極淡的幽香散出來。

  一名老嫗正蹲在廊角給炭盆添炭,忽覺身後有風掠過,回頭時只見院中空蕩蕩一片,連個腳印都沒有。

  她揉了揉眼睛,以為是雪光晃了眼,便又低下頭去撥弄炭灰。

  四名死士已經上了二樓。

  領頭的那個叫阿達,是苗戰麾下最精幹的斥候頭領,四品修為,在橫斷山脈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翻山越嶺如履平地。

  他在樓梯口停了一步,側耳聽了聽走廊盡頭的動靜,確認只有風聲和遠處更夫隱約的梆子響。

  他朝身後三人微一頷首,便貼著牆根朝最裡間那扇門摸去。

  門是尋常的桐木門,沒有上鎖。

  阿達從腰間摸出一柄薄如柳葉的短刃,將刀尖探進門縫,極輕地向上一挑——門閂無聲地滑開了。

  他推門的動作慢得像水銀在玻璃面上流淌,門扇轉過一個極窄的縫隙,剛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便停住了。

  然後他便看見了苗玥。

  她正坐在窗台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

  窗扇半開著,冷風裹著細碎的雪沫子撲進來,落在她散落的烏髮上,很快便化了,凝成細密的水珠。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的寢衣,外頭隨便披了件半舊的藕荷色氅衣,赤著腳,腳踝在裙擺下露出一截細白的弧線,踝骨微微凸起,像一枚溫潤的玉扣。

  她沒有回頭。

  阿達看見她的脊背在燈火下微微弓著,肩膀收得很緊,像一隻蜷在窗台上看雪的貓。

  她的側臉被窗外的雪光映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線,鼻樑挺直,下頜的弧度收得乾淨利落,可那雙眼睛卻望著窗外出神,目光散得很遠,像穿過了漫天風雪,落在某個旁人看不見的地方。

  阿達在門口站了一息,不敢驚動她,可身後的兄弟已經跟了上來,他不得不壓低嗓音,用南詔土語輕輕喚了一聲:

  "郡主。"

  苗玥的肩膀微微一動,像被風驚著的水面。

  她緩緩側過頭來,目光從窗外的風雪中收回來,落在門口那片陰影里。

  看清那四個人身上沾的雪沫子和腰間懸著的苗刀形制時,她的目光便定住了。

  "你們……是父王的人?"

  阿達單膝跪了下去,從貼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枚銅扣。

  那扣子只有指甲蓋大小,銅面磨得發亮,邊緣刻著一道極細的彎月紋路,是苗王府嫡系暗衛獨有的信物。

  他將銅扣雙手捧過頭頂,低聲道:"郡主,南詔王下令,

  命屬下等速速帶郡主離開天都,此地已不安全,請郡主隨我等即刻啟程。"

  苗玥沒有立刻接那枚銅扣。

  她坐在窗台上,靜靜看了阿達片刻,目光從他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上一路滑到他凍裂的指節上,又落回那枚銅扣上。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碎發拂過眉梢,她抬手將那縷髮絲別到耳後,開口時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卻帶著一種不容繞彎子的直接:

  "你跟我說實話,父王到底要幹什麼?"

  阿達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本不想說,來之前苗戰給他的命令里明明白白寫著"只接人,不多話",可面前這位郡主的目光像一柄沒開刃的刀,不鋒利,卻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出發前苗歡在營帳里拍著他肩膀說的那句"阿達,我妹子的脾氣你比我清楚,她要問,你就實話實說,瞞不住的"。

  他咬了咬牙,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郡主,嚴國忠那奸相偽造朝廷公文,逼南詔就範,要補繳三年積欠、加倍徵收來年常例、全境百姓服徭役三年。

  眼下南詔三十二部,三十萬兒郎已經整戈待戰,就等郡主回山,主持祭祀,凝聚士氣。"

  他頓了頓,將那枚銅扣又往前遞了遞:"郡主,我王說,寧可以整個南詔的命去搏一線生機,也絕不能讓子孫後代世世代代做大盛的奴隸。"

  苗玥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像貓眼在暗處遇到亮光時的反應。

  她盯著阿達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里翻湧著許多東西。

  震驚、疑慮、不安,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釋然。

  仿佛三年來懸在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砸出悶悶的一聲響,反倒讓她踏實了。

  "好,我們走。"

  她從窗台上跳下來,赤足踩在冰冷的磚地上,腳趾凍得微微蜷了一下,卻渾然不覺似的,徑直走向床邊的衣箱。

  她蹲下身,打開箱蓋,從最底層翻出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玄色勁裝。

  她背對著阿達,一邊將勁裝往身上套,一邊說:"你們在外面等我一炷香。"

  阿達應了一聲,帶著三人退出門外,輕輕將門帶上。

  門合上的瞬間,他聽見屋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面,還沒來得及漾開便沉了下去。

  苗玥獨自站在屋中,將勁裝的腰帶繫緊,又翻出一雙鹿皮短靴穿上,靴底是厚實的牛筋,踩在地上悄無聲息。

  她走到銅鏡前看了一眼自己——三年了,銅鏡里的面容比離開南詔時長開了些,下頜的線條更清晰了,眼底卻多了一層洗不掉的沉鬱。

  她抬手將散落的頭髮攏到腦後,用一根烏木簪綰了個利落的髻,然後將窗台上那枚銅扣撿起來,攥進掌心。

  銅扣的邊角硌著掌心的肉,微微發疼,她卻將那疼痛當作一種確認。

  她走到桌邊,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幾行字,擱在枕下。

  那是給行轅管事留的便條,只說"偶感風寒,需靜養數日,不必驚動旁人"。她也不知道這便條能瞞多久,但能瞞一夜是一夜。

  做完這一切,她推開窗,冷風裹著雪片子撲了她滿臉。

  她眯了眯眼,看見阿達已經翻身上了廊頂,朝她伸出手來。

  她踩著窗台,縱身一躍,左手握住阿達的手腕,右足在牆頭一點,整個人便輕巧地翻上了屋頂。

  那動作乾淨利落,絲毫不見三年養尊處優的痕跡。

  苗家的女兒,從小是在蒼山的懸崖邊上練出來的腳力。

  五道身影在屋頂的積雪上接連掠過,從使行轅的屋脊一路向西,踩著相鄰坊牆的瓦頂,在雪夜裡穿行如五隻無聲的白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