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跟著秦王未必是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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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樂坊的夜風從洛水方向吹來,掠過宅邸二層繡樓的飛檐,將檐角懸掛的銅鈴撥出一串細碎清響。

  柳青妍跪坐在窗前的錦墊上,琉璃鏡里映出一張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臉。

  眉梢描了遠山黛,唇尖點了胭脂膏,烏髮挽成堆雲髻,一支赤金銜珠步搖斜插鬢邊,垂珠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蕩,映著燭火,碎成一片流動的金屑。

  她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

  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襖,下配月華裙,料子滑得像水,貼在身上輕若無物。

  這套行頭午後剛送來,連同一整套紫檀木梳妝匣、兩匣子脂粉、四雙繡鞋、一柄玉骨團扇,整整齊齊碼在臥室的酸枝木妝檯上,連包裝都沒拆。

  她和四個奴婢花了一個時辰才把自己收拾妥當。

  那個在明德坊粗布荊釵、蹲在灶台前燒火、頭髮用木簪隨便一綰的柳青妍,被一層一層地剝去,露出底下這個連她自己都快認不出的人。

  就在這時,腳步聲從院門外傳來。

  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石甬道上,在夜風中斷續著。

  沒有隨從的甲葉碰撞,沒有提燈引路的內侍,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沉穩得像他在任何場合的步伐。

  柳青妍站起身,理了理裙裾,雙手交疊在身前,走到二樓廊道迎接。

  沈梟出現在院門口時,她微微欠身。

  「王爺。」

  聲音不高,尾音壓得很平。

  沈梟邁步跨過門檻,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

  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擺著幾件汝窯瓷器,牆角一架屏風繡著水墨山水。

  這些陳設都是從王府庫房裡直接搬來的,他沒親自過問,此刻才第一次細看。「還住得慣?」

  柳青妍直起身,點了點頭。「多謝王爺成全。」聲音依舊輕。

  沈梟沒再說什麼,徑直上了二樓。柳青妍落後兩步的距離跟在他身後,一前一後,腳步落在木樓梯上,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走進臥房,沈梟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身側的位置。柳青妍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脊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上,十根手指微微蜷著。

  沈梟偏過頭看她。燭火映在她側臉上,將那一小截脖頸照得通透,步搖的垂珠在她鬢邊輕輕晃動。「別多想,安心在這裡住下。吃穿用度,本王自有安排。」

  柳青妍低下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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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字,很輕。

  沈梟笑了一聲。那笑容很短,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怎麼,還在想你那沒用的男人?」

  柳青妍抬起頭,目光與他碰了一瞬,便移開了。

  「王爺見笑了。」

  她的聲音平淡下來,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妾身既然已經跟他們斷了,自然也不會朝三暮四、藕斷絲連。」

  嘴角牽了牽,想擠出一個笑,那笑意卻只停在唇邊,沒到眼底。

  「王爺,妾身給你寬衣。」

  沈梟卻沒有動。

  「不急。」

  他的手探入懷中,摸出幾張折好的紙,遞到她面前。

  「先看看這個。」

  柳青妍接過,展開。

  紙頁不止一張,摺痕挺括,墨跡工整。

  她的目光落上去,先是漫不經心的疑惑,隨即那雙眼睛猛地定住了,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紙面上。

  手指開始發抖,指節泛白,紙頁在她手中簌簌作響。

  第一張,父親柳文忠的名字。

  第二張,母親王氏。

  第三張,大哥柳青柏。

  第四張,二哥柳青竹。

  四個人名,四條記錄,每一條末尾都蓋著秦王府的朱紅大印。

  「赦免萬里龍城苦役,即日起解送長安安置。」

  她念出聲,聲音在發顫。

  頭垂下去,額頭幾乎觸到紙頁,肩膀劇烈地聳動。

  沒有哭聲,只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像一個人在深水裡拼命憋著最後一口氣。

  「我……我還以為……」

  「別急著感動。」

  沈梟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打斷了她醞釀的情緒。

  「既然你願意選擇無名無分跟本王,本王自然也不能讓你吃虧,

  知道你思念家人,便把他們接回來跟你做個伴,以後就在長安好好生活。」

  柳青妍抬起頭。

  淚流了滿臉,脂粉沖開兩道淺淺的痕跡,露出底下泛紅的肌膚。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浸透水的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

  沈梟移開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別急,最多一個月,他們就能到長安,到時你們就可以團聚了,

  到時缺什麼直接讓人通知胡徹或者陸七,他們會給你們安排妥當的。」

  「多謝王爺。」

  「呵……」

  沈梟輕笑一聲,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轉身向門口走去。

  「好了,本王先回去了。」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柳青妍猛地抬起頭。

  「王爺,你……今晚不留下來麼?」

  說話的聲音有些發澀。

  沈梟在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偏了偏頭,側臉的輪廓被燭火勾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怎麼,昨晚被本王折騰得還不夠,你現在這身子受得住?」

  柳青妍的臉一瞬間紅透了。

  紅從脖頸漫上來,漫過下巴,漫過臉頰,一路燒到耳根。

  她低下頭,盯著手裡那幾張已經被她攥出褶皺的紙頁,嘴唇緊緊抿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昨晚發生的一切,是她想都不敢想,尤其被他強迫擺出那些羞死人的姿勢,當時想死的心都有了……

  還有,這男人的精力無窮無盡,折騰的自己發出了極其羞恥的聲音,足足持續了半夜。

  她知道這很羞恥,但根本忍不住。

  沈梟從懷中摸出一沓銀票,隨手擱在門邊的花几上,約莫五千兩。

  「這些錢留著,長安花錢的地方多,有錢傍身總歸是好的,好好養身子,過段時間本王再來看你。」

  他說完,跨過門檻。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下,一級一級,越來越遠。

  柳青妍坐在床沿上,手裡還攥著那幾張赦免文書,淚珠從下巴尖墜落,砸在紙頁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聽見院門開合的聲響,聽見夜風將那串銅鈴吹得叮噹,聽見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長樂坊的夜色中。

  低頭看著手裡那沓紙頁。

  父親、母親、大哥、二哥。

  她閉上眼睛,將紙頁貼在胸口。紙頁冰涼,隔著衣料貼上肌膚,激得她渾身一顫。

  一個時辰前,她還在想這具身體還能換來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她睜開眼,眼淚已經幹了。

  將赦免文書小心翼翼地折好,壓在枕頭底下。

  然後站起身,走到花幾邊,拿起那沓銀票。

  厚厚一摞,面額都是百兩。

  她拿著那沓銀票,站在門口,望著院子裡那株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海棠樹,站了片刻。

  然後轉身,把銀票塞進梳妝匣底層。

  關上匣蓋,琉璃鏡里映出她的臉:雲髻散了半邊,步搖歪在鬢邊,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那紅卻還燒在耳根。

  或許,從了秦王也未必是錯誤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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