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黃龍寺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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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崇策馬狂奔,身後五千親衛鐵騎捲起漫天黃塵。

  這支隊伍是大業最後的本錢。

  顧雍從各軍中精挑細選出的嫡系,甲冑齊整,馬匹雄駿。

  他們跟著顧雍征戰多年,從蒼耳山一路撤下來,雖疲憊不堪,隊列卻依舊嚴整。

  三日急行軍,日行三百餘里,雲州已近在咫尺。

  「加快速度!」

  姚崇回頭厲喝,花白的鬚髮在風中凌亂,聲音卻被馬蹄聲吞沒大半。

  只要到了雲州,短暫休整後,就可以把皇印交給在梵業城的大乾三皇子。

  這是顧雍最後的囑託,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報——」

  就在這時,前鋒斥候從前方疾馳而回,馬匹口吐白沫,騎手的嗓子已經喊劈了。

  「姚大人!前方五里,發現大量軍隊蹤跡!觀旗幟是……」

  「是什麼?!」

  「秦家軍,秦言所部!」

  姚崇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上。

  「停——」

  他的聲音撕裂了,右手高高舉起。

  五千鐵騎在官道上急停,馬嘶人喊,塵土飛揚,隊列出現短暫的混亂。

  可已經來不及了。

  「轟——」

  兩側的密林中,火光驟起。

  數以萬計的箭矢,從道路兩側的樹林中同時射出,鋪天蓋地,如同一片移動的黑色潮水,遮蔽了半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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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矢破空的尖嘯匯成一片刺耳的嗡鳴,如同死神的蜂群從雲端俯衝。

  「舉盾!」

  姚崇的聲音在混亂中炸開。

  前排的親衛本能地舉起圓盾,可那箭雨太密了,密得像暴雨,密得像蝗蟲,密得像一張沒有縫隙的死亡之網。

  「噗噗噗——」

  箭矢釘入血肉的聲音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

  慘叫聲、馬嘶聲、甲葉碎裂聲、人體墜地聲,混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在官道上炸開。

  第一輪箭雨落下,前鋒便倒下了上百人。

  有人被一箭穿喉,鮮血從脖頸噴涌而出,整個人從馬背上栽下去,腳還掛在馬鐙上,被受驚的戰馬拖出去十餘丈,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拖痕。

  有人被數箭同時射中,身體像刺蝟一樣插滿了箭矢,卻還死死握著韁繩不肯倒下,直到第二輪箭雨將他和戰馬一起釘在地上。

  有人舉起了盾牌,可箭矢從盾牌的縫隙中鑽進去,釘入面門、釘入眼眶、釘入咽喉。

  鮮血在官道上洇開,從一個個倒下的身體下面湧出來,匯成暗紅色的小溪,在車輪碾出的溝壑中緩緩流淌。

  「散開!散開!衝進樹林!」

  姚崇的聲音已經嘶啞了,他拔出佩劍,策馬向左側的密林衝去。

  留在官道上就是活靶子。

  只有衝進樹林,與伏兵近身肉搏,才有活路。

  親衛們跟著他,馬蹄踏過同伴還在抽搐的屍體,踏過散落一地的兵器和盾牌,踏過那一條條暗紅色的、還在擴散的血泊。

  第二輪箭雨落下。

  又有數百人落馬。

  第三輪。

  第四輪。

  從官道到左側密林,不過百餘步的距離,可這百餘步,是用命鋪出來的。

  姚崇衝進樹林時,身後已經倒下了近千人。

  樹林裡,秦言的伏兵已經列陣完畢。

  白擴站在陣前,一襲玄色戰袍,面容冷峻如鐵。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從官道上衝進來的大業騎兵,嘴角微微下撇。

  「放。」

  一個字。

  前排的弓弩手跪姿齊射,後排的立姿拋射。

  短距離的弩箭威力更大,穿透力更強,在樹林這種狹窄地形上,幾乎沒有躲避的空間。

  剛衝進樹林的親衛們迎面撞上了第三波箭雨。

  這一次,距離更近,箭矢更密,殺傷更甚。

  有人被弩箭釘在身後的樹幹上,整個人掛在上面,鮮血順著樹幹往下淌,眼睛還睜著,瞳孔卻已經渙散了。

  有人被箭矢射中大腿,從馬背上摔下來,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後面湧上來的馬蹄踩斷了肋骨。

  有人終於衝到了秦軍陣前,卻被長矛手從馬背上捅下來,整個人被七八根長矛同時刺穿,懸在半空中,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框裡的蝴蝶。

  姚崇的眼睛紅了。

  「殺,殺出去——」

  他的佩劍上凝聚起一層青蒙蒙的光華,那是他苦修四十年的內力。

  他一劍劈翻了一名秦家軍百夫長,劍勢不停,又將兩名長矛手斬於馬下。

  鮮血濺了他一臉,卻滿不在乎。

  親衛們被他的勇武激勵,發了瘋一樣往前沖。

  他們不再躲避箭矢,不再格擋刀槍,只是拼了命地往前沖。用身體沖,用戰馬沖,用命沖。

  白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變陣,長矛手上前,盾兵掩護,弓弩手後撤待命。」

  命令傳下去,秦軍的陣型開始緩緩變化。

  前排的長矛手將矛杆架在盾牌上,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刺蝟陣。

  後排的弓弩手從盾牌的縫隙中伸出弩機,繼續射擊。

  大業親衛的衝擊終於被遏制住了。

  他們沖不破那道矛牆,沖不破那面盾陣,只能在矛牆前堆積、倒下、死去。

  戰馬撞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馬匹慘嘶,騎手被甩出去,摔在矛尖上。

  人與馬的血混在一起,在盾陣前匯成一片暗紅色的沼澤。

  「變陣,推進。」

  白擴的聲音依舊沉穩。

  上萬步卒開始緩緩向前推進,盾牆如同一道移動的鐵壁,將大業親衛一點一點地向西北方向壓縮。

  矛尖從盾牌的縫隙中不斷刺出,每一次刺出,都伴隨著一聲慘叫,一朵血花。

  姚崇被裹挾在潰退的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向後撤。

  他的臉上滿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左臂上中了一刀,傷口深可見骨,鮮血順著手肘往下淌,可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雲州,一定要把信送到雲州。

  這是陛下最後的囑託。

  推進。

  擠壓。

  屠殺。

  秦家軍的陣型如同一座精密的絞肉機,有條不紊地將大業親衛的生存空間一點一點碾碎。

  從樹林到河邊,不過兩里路。

  這兩里路上,躺滿了大業最精銳親衛的屍體。

  血肉成林,骸骨堆山,猶如人間煉獄。

  黃昏時分,最後的殘部被壓縮在黃龍寺西北角的河岸邊。

  三面是秦家軍的盾陣和矛牆,一面是湍急的河水。

  姚崇站在最前面,渾身浴血,戰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的身後,還跟著不到三百人。

  白擴站在河岸上方的土坡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困獸。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放下武器,饒爾等不死。」

  聲音不高,卻在河岸上空迴蕩。

  姚崇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渾身是傷、甲冑不全、卻依然站著的親衛們。

  看著他們眼底那抹已經快要熄滅、卻還沒有滅的光。

  「兄弟們——」

  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老夫不能降。」

  他的目光從那些臉上掃過,從那些滿是血污、疲憊不堪的臉上掃過。

  「陛下把信交給老夫,讓老夫送到雲州,送到三皇子手中,這是陛下最後的囑託,老夫不能辜負。」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們,不必跟著老夫送死。」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放下兵器。

  那三百多人站在那裡,甲冑殘破,兵器卷刃,渾身是傷,可他們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死死盯著姚崇,像是在等他說出那個字。

  那個能讓他們的死變得有意義的字。

  姚崇的眼眶紅了。

  「好。」

  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然後轉過身,面對那密密麻麻的秦軍陣線,抬起手中的劍。

  「殺——」

  那一聲嘶吼,不似人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傷痕累累的老獸,在做最後的、拼死的咆哮。

  三百殘兵,向數倍於己的秦軍,發起了決死衝鋒。

  沒有隊列,沒有戰術,甚至沒有吶喊。

  只沉默中那令人窒息,拼盡一切的決絕。

  他們衝進秦軍的盾陣,用身體撞,用牙咬,用斷了的兵器捅,用拳頭砸。

  一名士兵被長矛刺穿,卻死死攥著矛杆不放,讓身後的同伴有機會衝進去。

  另一名隊官被砍斷了右臂,就用左手撿起刀,繼續砍。

  還有一名到盾兵被砍斷了雙腿,就趴在地上,用牙咬住秦軍士卒的腳踝,死不鬆口。

  秦軍的陣線,第一次出現了鬆動。

  白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頂住。」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可語氣里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們撐不了多久。」

  他說得對。

  撐不了多久。

  三百人,一炷香的功夫,便倒下了一半。

  又過了一炷香,只剩下不到百人。

  又過了半炷香,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姚崇渾身是傷,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右手的劍也斷了半截,可他還在殺。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只知道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稀,像秋天的樹葉,一片一片地飄落。

  「姚大人——」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哭腔。

  「往河邊跑!快!」

  姚崇回過頭,看見一個年輕的親衛指著河岸的方向。

  河岸邊,秦軍的包圍圈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十七名大業親衛,用命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們的屍體堆在那裡,壘成了一道矮牆,擋住了秦軍的長矛。

  姚崇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沒有思考,甚至沒有猶豫。

  他轉過身,向那道裂縫衝去。

  身後,那最後幾十名親衛拼命擋住秦軍的追擊,用身體為他築起最後一道防線。

  「大人快走——」

  「別管我們——」

  「快走啊——」

  聲音在身後炸開,然後,被慘叫聲吞沒。

  姚崇衝過了那道裂縫,衝過了那道由屍體壘成的矮牆,衝到了河邊。

  他的身後,跟著十六個人。

  十六個渾身是傷、甲冑不整、兵器殘缺的人。

  河岸上,白擴的目光落在那十七道狼狽的、正在涉水渡河的身影上。

  他的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將軍,要不要追?」副將上前問道。

  白擴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罷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十七個殘兵,翻不起大浪。」

  他轉過身,望著河岸上那片屍橫遍野的戰場。

  夕陽將整片河灘染成一片暗紅,與那些凝固的血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色,哪是血色。

  白擴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收兵。」

  他轉過身,大步向回走去。

  身後,夕陽沉入遠山,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際。

  河對岸,姚崇被十六名親衛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向雲州方向走去。

  他的腿在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不敢停,不能停。

  他的手,死死攥著懷裡那封信。

  信已經被血浸透了,墨跡模糊,可那朱紅色的皇印還在,在漸暗的天色中,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

  「走……」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殺向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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