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未戰以立於不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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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破縱使再如何不情願,還是跟著葉川來到了西洲聯軍軍營。

  他騎在馬上,玄色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道青灰色的背影,目光里的不甘與憤懣幾乎要溢出來。

  葉川騎在白玉駒上,青衫整潔,髮髻一絲不苟,脊背挺得筆直。

  像一塊被烈火焚燒過、又被冰水淬過的精鐵。

  他勒住韁繩,翻身下馬,靴底踩在凍硬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秦破也下了馬,動作比他大得多,甲葉碰撞的聲響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他將韁繩甩給迎上來的親衛,目光在營中掃了一圈,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西洲聯軍的營寨,比他想像的要好。

  帳篷排列整齊,橫平豎直,每座營帳之間留有三步寬的通道,通道上鋪著碎石,踩上去沙沙作響。

  營中挖了排水溝,溝邊砌著青磚,雖簡陋卻規整。

  士兵們甲冑雖不齊整,可站姿筆挺,目光沉穩,與他印象中那些在逐日谷里潰不成軍的烏合之眾判若雲泥。

  「看來這兩個月,他們沒少下功夫。」

  秦破心裡暗暗說了一句,卻沒有說出口。

  葉川徑直走向中軍大帳,步伐不疾不徐。

  秦破跟在他身後,目光從那些士兵臉上掠過,那些士兵也在看他。

  沒有人說話,可那些目光里有審視,有警惕,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逐日谷一戰,秦破這個名字,已經刻進了每一個西洲聯軍士兵的骨頭裡。

  那杆方天畫戟下,倒下過他們的同袍。

  「白將軍。」

  葉川掀開帳簾,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帳內,白擴正站在沙盤前,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竹枝,竹枝點在大業國都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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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葉川的聲音,白擴目光頓了一下,便迅速恢復了平靜。

  「葉先生。」

  白擴放下竹枝,抱拳行禮,聲音渾厚沉穩。

  葉川走到沙盤前,轉過身,看著秦破。

  「秦先鋒,請。」

  秦破大步走進帳中,目光與白擴對視了一瞬。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沒有火花,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同類之間本能的審視,都在掂量對方的斤兩。

  「白將軍。」

  秦破抱拳,那姿態說不上恭敬,卻也不算失禮。

  「家父讓我來傳話,從今日起,我秦家軍兩萬精銳,暫歸西洲聯軍調遣,我秦破,暫為葉先生麾下先鋒。」

  這話說得生硬,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白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秦先鋒勇冠三軍,早有耳聞。」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白某這就動身,前往秦帥帳下聽令。」

  他說完,轉過身,開始收拾案上的文書。

  那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任何拖泥帶水,更沒有半分不舍或猶豫。

  秦破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白擴會推諉,會不甘,會至少說幾句場面話。

  可白擴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仿佛調換將帥這種事,不過是軍中的尋常事。

  「白將軍。」

  葉川開口了。

  白擴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

  「此去秦帥帳下,就拜託將軍了。」

  「葉先生放心,白某知道該怎麼做。」

  白闊應聲抓起案上的佩劍,大步向帳外走去。

  走到帳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秦將軍。」

  秦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白某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一場勝敗決定不了什麼,人總是會成長的。」

  說完,他邁步跨過門檻,大步走了出去,也不去管秦破聽沒聽進。

  腳步聲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暮色中。

  帳中安靜了片刻。

  秦破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葉川沒有理會他。

  他走到案前,從一摞文書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調令,提起筆,在末尾添了幾個字,然後拿起案上的私章,重重一按。

  朱紅色的印泥,在燭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秦將軍。」

  他將調令遞到秦破面前。

  「從今日起,你便是西洲聯軍的主將,這兩萬秦家精銳,

  連同聯軍現有的五萬人馬,七萬大軍,都由你統一指揮。」

  秦破接過調令,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寫著他的名字,寫著「主將」二字,墨跡淋漓,筆鋒凌厲。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澀。

  他以為葉川會把他當成一個擺設,以為聯軍的大權還會牢牢攥在葉川自己手裡,以為所謂的「主將」不過是一個好聽的名頭。

  可葉川真的把七萬大軍的指揮權,交給了他。

  一個在逐日谷殺了他兩萬多人的敵人。

  「你……」秦破抬起頭,看著葉川,那雙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猶豫,「你就不怕我亂來?」

  葉川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挑。

  「秦將軍,你父親把你送到我這裡來,不是讓你來搗亂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秦家如今是什麼處境,你比我清楚,除開我以外沒人可以幫你們在這裡立足腳跟。」

  秦破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放心,西洲聯軍的兵馬我還看不上,你不用擔心。」

  他傲嬌的說完這句話,大步向帳外走去。

  走到帳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葉川。」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嘆息。

  「我答應過父親,會聽你的話,放心我會照做的。」

  然後,他邁步跨過門檻,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腳步聲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營帳間的通道里。

  帳中只剩下葉川和楚秀英。

  楚秀英站在沙盤旁,手裡還捏著那根竹枝,可他的目光一直追著秦破的背影,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徹底消失,才收回來。

  「葉先生。」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嘆息,「你真的要把七萬大軍的指揮權交給他?」

  葉川走回案後坐下,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不然呢?」

  「可是……」楚秀英上前一步,聲音更低了,「在秦言營地時,秦破對你是什麼態度,你也看見了,他根本不服你,讓他當主將,萬一戰場上他……」

  「莫要胡言。」

  葉川放下茶盞,抬起頭,看著楚秀英。

  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有一種讓楚秀英脊背發涼的東西。

  「秦家現在的情況,不會做出如此自取滅亡的行為。」

  說完走到沙盤前,竹枝點在大業國都的位置上。

  「何況,秦破也不是沒有弱點,驕傲正是他最大的弱點,只要利用得當,未必不能成為手中最鋒利的刀。」

  楚秀英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葉先生的意思是……」

  「秦破此人,驍勇冠三軍,可太過驕傲,驕傲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看輕。」

  葉川的竹枝在沙盤上輕輕一轉。

  「我們越是對他委以重任,他越是要證明自己配得上這份信任,他越是要證明自己,就越會拼命,他越拼命,對我們越有利。」

  楚秀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葉川的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已久的問題。

  「葉先生,你說秦言提出換將,真的只是為了讓將領之間快速磨合嗎?萬一他另有所圖呢?」

  葉川聞言,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楚將軍,你多慮了。」

  他走回案後坐下,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書,翻開,推到楚秀英面前。

  「你看看這個。」

  楚秀英低頭看去,那是一份密報,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倉促中寫就的。

  上面寫著——

  「大乾三皇子南宮鎮宇,已令呂侃率兩萬精騎征討夏國,衍空法王隨行,夏國旦夕可滅。」

  楚秀英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南宮鎮宇的二十萬禁軍,正在向梵業城集結,糧草輜重已在調運途中。」

  葉川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與己無關的公文。

  「最多一個月,他就能騰出手來,全力對付秦家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楚秀英臉上。

  「秦言現在的處境,比他表現出來的要糟糕得多,十五萬人馬,對上南宮鎮宇的二十萬禁軍,

  他沒有必勝的把握,何況大乾還有方惟海那樣的絕世高手,

  他需要盟友,需要西洲聯軍的支持,否則他憑什麼跟南宮鎮宇抗衡?」

  楚秀英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可若是他借換將之名,逐步滲透西洲聯軍,等到大局已定,再反客為主呢?」

  「反客為主?」

  葉川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楚將軍,秦言若是敢在這個時候覬覦西洲兵權,他就是自掘墳墓,

  腹背受敵,四面楚歌,若是在這時候得罪西洲,他連唯一的退路都沒有了。」

  葉川頓了頓,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何況,選擇權在我們手裡。」

  楚秀英抬起頭,看著他。

  「秦言不願意合作,我們可以考慮顧雍,顧雍不願意,我們可以考慮大業國內其他勢力,

  都不願意,我們直接跟南宮鎮宇言和,大不了把中洲讓出來,讓他和顧雍去狗咬狗。」

  葉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最差的結果,就是引秦王領安西鐵軍入中洲。」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

  帳中安靜了片刻。

  「我想,最後這個結果,無論是顧雍還是南宮鎮宇,甚至秦言自己,都是絕對不願看到的。」

  「安西鐵軍凶名在外,平日裡說說有幸一見,那不過是客套話,現實是有多少人敢真的接受安西鐵軍衝鋒那一幕?」

  「三千鐵蹄踏破百萬沙城,六十萬沙城百姓在安西軍鐵蹄下淪為血骨,這是歷史,但卻發生在不到十年前。」

  楚秀英的脊背一陣發涼。

  他忽然明白了葉川的意思。

  西洲聯軍,從一開始就立於不敗之地。

  因為他們的身後,站著連整個大乾都忌憚無比的秦王,沈梟。

  站著那支三千破百萬、五千屠一國的安西鐵軍。

  這也是為什麼葉川折損那麼多兵馬依然可以再度嘗試,但凡換一個君主就算沒有身首異處也早已人頭落地。

  因為沈梟的勢力超脫了權謀算計,而是以絕對的實力為底氣,容錯率遠遠高於尋常的國度。

  「所以,」楚秀英的聲音有些發澀,「秦言提出換將,不是要滲透西洲聯軍,而是要——」

  「營造信任。」

  葉川替他說出了那四個字。

  「第一次合作,時間又緊迫,將領之間彼此磨合,遠比士兵磨合更節省時間成本,

  他把秦破送到我這裡來,我把白擴送到他那裡去,

  這就是彼此為質的方式,也是一種變向的誠意。」

  他站起身,走到帳角。

  那裡擺著一張黑漆案幾,案上供著一尊半尺高的道君像,道君像前是一隻青瓷香爐,爐中鋪著薄薄一層香灰。

  葉川從案旁的木匣中取出一根線香,用燭火點燃。

  線香頂端亮起一點橘紅色的火光,隨即化為一點暗紅色的餘燼,一縷青煙裊裊升起,在空中盤旋、飄散,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他將線香插入香爐中,退後一步,雙手抱拳,對著那尊道君像,虔誠地拜了拜。

  三拜。

  每一拜都彎得很深,額頭幾乎觸到膝蓋。

  楚秀英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他認識葉川這麼久,從未見他拜過什麼神佛。

  「葉先生,」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你拜的是誰?」

  葉川直起身,望著那尊道君像。

  道君像的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可那雙眼睛,那雙用墨線勾勒出的眼睛,在燭光下仿佛活了過來,靜靜地望著他。

  「道君三清。」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是這天地間的規律,是這世道運行的道理,是那些我看不見、摸不著、卻不得不敬畏的東西。」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逐日谷一戰,我犯了很多錯,最大的錯,就是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以為自己是超脫世俗的天選之子。」

  「可這世上,沒有誰能真正掌控一切,更沒有天選之子,有的只是順應天勢的棋子,或是逆天而行的勇者。」

  楚秀英沉默了片刻。

  「葉先生說的『勢』,是什麼?」

  葉川轉過身,看著楚秀英。

  「是大勢。」

  「顧雍四十二萬大軍被拖在前線,進退不得,是大勢。」

  「秦家被逼反,不得不與西洲結盟,是大勢。」

  「南宮鎮宇二十萬禁軍遠道而來,糧草補給線漫長,急於速戰速決,也是大勢。」

  「我們要做的,不是逆勢而行,而是順勢而為,借顧雍的勢,借秦言的勢,借南宮鎮宇的勢,借這天下所有的勢,為我們所用。」

  楚秀英看著葉川,看著這個比他小几歲的年輕人,看著他眼底那團微弱的、卻怎麼都不肯熄滅的火,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從逐日谷回來之後,葉川變了。

  不是變得畏首畏尾,不是變得瞻前顧後。

  而是變得更沉穩,更冷靜。

  葉川的目光落在帳簾方向,落在那片越來越暗的天色中。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楚秀英一愣。

  「什麼到了?」

  葉川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向外望去。

  暮色中,一支隊伍正從營門方向走來。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人,四十出頭的年紀,身量魁梧,虎背熊腰,一張方正的臉上鋒芒畢露。

  他大步走到帳前,站定,雙手抱拳,朝葉川深深一揖。

  那揖行得很重,額頭幾乎觸到膝蓋,青灰色的道袍下擺在暮色中微微飄動。

  「中嶽派掌教郭嵩陽,拜侯。」

  他的聲音沉穩如鍾,在暮色中迴蕩。

  葉川看著這個四十出頭、正當盛年的中洲五嶽派第一人。

  看著他眉宇間那抹壓抑不住的、對野心的執著,嘴角微微上挑。

  「郭掌教,葉某恭候多時了。」

  他側身讓開,右手一引。

  「請。」

  郭嵩陽直起身,目光與葉川對視了一瞬。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光芒一閃即逝。

  他邁步跨過門檻,走進了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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