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希凰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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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州起兵的消息傳到京師時,顧雍正在勤政殿與文柏商議糧道搶通的細節。

  「陛下——」

  斥候的聲音從殿外炸開,比前幾次更加急促。

  「安州急報!皇甫徽已於昨夜誓師起兵,安州上下軍民響應如潮,三萬私兵一夜之間擴充至六萬!」

  顧雍手中的硃筆頓住了。

  「陳州、汾州、晉州,三州守軍已有兩部響應,皇甫徽兵鋒所指,沿途州縣望風而降,

  據最新探報,其麾下已集結了至少八萬人馬,正以每日百里的速度向蒼瀾水道推進!」

  殿中死寂。

  文柏的臉色白了幾分。

  蒼瀾水道,那是大業南北運輸的大動脈,更是朝廷調兵攻打安州的必經之路。

  皇甫徽若封鎖了水道,中央軍便只能走陸路翻山越嶺,糧草補給將成倍增加。

  「八萬人……」顧雍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朕還是小看了皇甫家。」

  他放下硃筆,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業輿圖前。

  安州的位置被硃筆圈出,鮮紅如血。

  從安州向北,是陳州、汾州、晉州,三州之地連成一片,正好卡在大業版圖的腰眼上。

  南是京師,北是尚未完全歸附的諸侯封地。

  安州一反,南北交通立斷。

  那些還在觀望的諸侯,很可能會趁勢而起。

  「陛下。」文柏從袖中取出一份情報,雙手呈上,「這是潛伏在安州的探子送回的密報,皇甫徽身邊,出現了一個年輕人。」

  顧雍接過密報,展開來。

  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倉促中寫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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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幾個字,卻讓顧雍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任孤安,年十九,上官羽學生。」

  上官羽。

  這個名字,顧雍太熟悉了。

  河西秦王府首席幕僚,沈梟最為倚重的謀士之一,向來以毒辣著稱。

  「難怪。」顧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難怪皇甫徽能在短短數日內集結八萬大軍,

  難怪他能第一時間想到封鎖蒼瀾水道,難怪啊……」

  一切都說得通了。

  沈梟抵達大業皇城之前,就已經布好了這局棋。

  不,甚至更早。

  安州之亂,不是皇甫徽的垂死掙扎,是沈梟插進大業心臟的一把刀。

  「陛下。」文柏的聲音發澀,「秦王這是要……」

  「要朕知道。」顧雍打斷他,聲音沙啞卻平靜,「他隨時可以讓大業陷入內戰,也可以隨時讓這場內戰停下來……」

  他沒有說下去。

  可文柏已經聽懂了。

  條件是,大業只有向河西低頭一條路。

  這就是權術的短板,在絕對實力面前的陰謀詭計,跟跳樑小丑沒什麼區別。

  顧雍沉默了片刻,轉過身走回書案後坐下。

  「傳旨。」

  文柏連忙上前,取出紙筆。

  「命趙崇遠暫緩進軍,大軍在陳州邊境駐紮,不得主動挑釁。」

  顧雍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尋常公文。

  「另外,修書一封,送交安州,就說朕願意與皇甫徽和談。」

  文柏的筆頓了一下。

  這意味著朝廷要向叛軍低頭,意味著顧雍不得不承認皇甫徽有了討價還價的資格,意味著籌謀幾十年的一統大業,極有可能被迫中斷。

  「遵旨。」

  文柏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顧雍一人獨坐。

  希凰城的城牆在暮色中如同一道凝固的血痕。

  四十二天。

  從秦言大軍兵臨城下,到今日城破,整整四十二天。

  盧劍平站在城頭,雙手撐著冰冷的垛口,望著城外那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荒原。

  他的戰袍上滿是血污,左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可他渾然不覺。

  他的身後,是燃燒的城池。

  四十二天的圍城,四十二天的血戰,四十二天的絕望。

  城中糧草在第三十天就已經耗盡,戰馬殺光了,樹皮啃光了,連老鼠都被抓絕了。

  最後十天,守軍靠的是吃屍體。

  吃死去同伴的肉。

  盧劍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那股焦糊的、甜腥的氣息灌進肺里,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將軍。」副將陳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城破了。」

  盧劍平沒有說話。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

  「秦言派人傳話。」

  陳震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嘆息。

  「說將軍若是願意投降,他可以留將軍一條全屍。」

  盧劍平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枯井裡的落葉。

  「投降?」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轉過身,看著陳震,「我盧劍平叛出大乾那一刻開始,就沒想過投降。」

  他搖了搖頭。

  「陳震,你跟了我二十年,你覺得我是那種人嗎?」

  陳震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去告訴秦言。」

  盧劍平轉過身,重新望向城外那片荒原,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久違的、鐵與火的氣息。

  「就說我盧劍平,要跟他一對一決鬥,我想見識一下秦家北冥天罡訣和我的狂風快劍,到底誰更勝一籌。」

  陳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還是放棄了。

  他轉身走下城頭。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燃燒的城池中。

  盧劍平獨自站在城牆上,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

  夕陽在他身後沉下去,將半邊天都染成了暗紅色,像一片凝固的血海。

  天徹底黑下來,城下的喊殺聲漸漸平息。

  陳震的腳步聲從身後重新響起。

  「將軍。」陳震的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秦言說……」

  他頓了頓,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說什麼?」

  「秦言說,叛國者,不配與他一戰。」

  盧劍平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讓秦破來送您最後一程。」

  陳震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一聲嘆息。

  盧劍平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認命般的平靜。

  「沒想到,我盧劍平居然淪落到被一個後輩收走自己腦袋,真是不甘心啊。」

  ……

  城門前,火把通明。

  大乾精卒在城門外列陣,甲冑鮮明,刀槍如林。

  他們的目光冰冷,呼吸平穩,像一群等待獵物自己走進陷阱的猛獸。

  秦破站在隊列最前面,玄鐵方天畫戟斜指地面,戟刃上的血跡已經擦乾淨了,在火把下泛著幽冷的青光。


  盧劍平從城門內走出來。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戰袍上的血污在火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被風吹彎又重新挺直的老松。

  他在秦破面前十步處站定。

  「你就是秦破?」

  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

  秦破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方天畫戟,戟刃朝前,指向盧劍平。

  那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

  盧劍平深吸一口氣。

  他將腰間那柄跟隨了他二十年的佩劍拔了出來。

  劍身已經卷刃了,上面滿是缺口,在火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可他握著劍柄的手,穩得像鐵鑄的。

  「來吧。」

  他說。

  秦破動了。

  那一戟來得太快,快到盧劍平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只能憑藉二十年的戰鬥本能,將佩劍橫在身前。

  「咣——」

  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盧劍平的身體被那一戟震得倒飛出去,撞在身後的城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的虎口震裂,佩劍脫手飛出,落在三丈之外。

  他的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一招。

  他連一招都沒有接住。

  秦破站在原地,方天畫戟斜指地面,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再來。」

  話落長戟再舞。

  盧劍平撐著城牆,緩緩站起來。

  他的腿在發抖,手在發抖,渾身都在發抖。

  可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回場中央。

  他沒有撿佩劍。

  因為那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就站在那裡,赤手空拳,面對著那杆即將奪去他性命的方天畫戟。

  「來吧。」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秦破沒有猶豫。

  方天畫戟在他手中猛地一轉,戟刃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帶著刺耳的破空尖嘯,直直地劈向盧劍平的胸口。

  盧劍平沒有閃躲。

  那一戟太快了,快到他的身體根本來不及反應。

  「轟——」

  一聲巨響。

  盧劍平的身體被那一戟劈成兩半,內臟和鮮血嘩啦啦地湧出來。

  大乾劍道排名前六的先天大宗師。

  就此隕落。

  「啐。」

  秦破沖盧劍平屍體啐了一口,收回方天畫戟,戟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在碎石上濺出一朵朵細小的血花。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收兵。」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城門前,大乾精卒開始有序地撤出。

  他們的步伐依舊整齊,目光依舊冰冷,仿佛方才那場戰鬥,不過是日常的操練。

  秦破走在最後。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

  「等等。」

  副將連忙上前:「將軍有何吩咐?」

  「把他剁碎了餵狗。」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大乾的叛徒不配有下葬的之地。」

  副將愣了一下,隨即抱拳:「是。」

  秦破扛起鐵戟轉身就走,玄色的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無聲的旗幟。

  希凰城的火還在燒。

  火光將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像一片凝固的血海。

  城中,那些跟隨盧劍平二十年的老部下們,有的還在負隅頑抗,有的已經放下了武器,有的跪在地上,望著城頭那道已經消失的身影,放聲大哭。

  哭聲在夜風中飄蕩,悽厲而蒼涼,像一群失去了頭狼的野狼,在荒原上對著月亮哀嚎。

  可沒有人理會他們。

  大乾的士卒在清理戰場,將俘虜押出城外,將屍體抬走掩埋,將還在燃燒的房屋撲滅。

  一切都有條不紊。

  仿佛這座城池的陷落,不過是他們漫長的征戰生涯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註腳。

  秦破回到中軍大帳時,秦言正站在輿圖前,手指在希凰城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父親。」秦破抱拳,「盧劍平已伏誅。」

  秦言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輿圖上,落在希凰城以西那片廣袤的土地上。

  那裡,是大業。

  「父親,接下來——」

  秦破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帳簾忽然被掀開,一個斥候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

  「將軍,河西秦王府飛鴿傳書。」

  秦言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接過那封密信,展開來。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墨跡淋漓,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秦帥親啟:欣聞秦帥剿滅叛軍,希凰城克復,盧劍平伏誅,本王不勝欣喜,

  明日午後,逐日谷內,本王備薄酒一壺,恭候秦帥大駕,共商中洲大事,河西,沈梟。」

  秦言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然後將信折好,收入袖中。

  「父親。」秦破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警惕,「沈梟要見您?」

  秦言點了點頭。

  「他這時候約見父親,怕是不懷好意。」秦破上前一步,聲音拔高了幾分,「孩兒陪您去。」

  「不必。」秦言搖了搖頭,聲音平靜,「他若是想動手,不會選在逐日谷。」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何況,我也想看看,這個讓整個大乾都寢食難安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模樣。」

  秦破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父親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是擔憂,是不安,是面對一個從未見過的對手時,本能的、無法抑制的緊張。

  「父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您小心。」

  秦言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溫和,可秦破卻覺得那手掌像一座山,壓在他肩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放心。」

  秦言說。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出帳外。

  夜風從帳外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秦破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遠處,希凰城的火還在燒。

  火光映在秦破臉上,將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照得明明暗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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