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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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初,花萼樓。

  百官已經入座,黑壓壓一片,卻鴉雀無聲。

  有人低著頭盯著面前的酒杯,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御座方向,有人把玩著手中的玉筷,卻一口菜都不敢夾。

  就連教坊司的樂工們都縮在角落裡,手中的樂器抱在懷裡,大氣不敢出。

  午宴上那場風波,所有人都記得,都密切留意今晚的夜宴。

  李昭牽著嚴太真的手,從殿側緩步走出。

  那保養得當的臉上,看不出半分喜色。

  眉眼間凝著一層薄薄的陰翳,像是暴風雨來臨前壓在天邊的烏雲,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

  嚴太真今夜換了一身織金鳳袍,雲髻高聳,正中插著一支赤金九鳳步搖,垂珠細長,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她扶著李昭的手臂,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可那笑意底下,藏著一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疲憊。

  午宴上她站出來解圍,替聖人擋了那場風波。

  可她知道,那不過是把問題往後推了幾個時辰。

  該來的,終究會來。

  李昭在御座上落座。白熊皮的褥子柔軟而溫暖,可他一坐下,便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的目光從殿中掃過,那些低垂的頭顱、那些閃爍的眼神、那些僵硬的笑容,全都落進他眼裡。

  馮神威站在御階下,一甩拂塵,尖細的聲音在殿中迴蕩:「夜宴開始,奏樂——」

  教坊司的樂工們連忙奏起《太平樂》,絲竹之聲在殿中流淌,可那樂聲里沒有半分喜慶,反倒像一層薄薄的綢緞,蓋在一鍋即將沸騰的水上,蓋得住聲音,蓋不住底下的翻湧。

  舞伎們飄然入殿,彩袖翻飛,裙擺旋轉,可沒有人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御座與文官之首之間來回遊移。

  李子壽坐在文官最前排,一襲紫色仙鶴官袍,腰佩金魚袋,面前的長案上擺滿了珍饈,他卻一口未動。

  他的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視著御座方向,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一下一下地畫著圈。那是他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幾十年了,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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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朔坐在皇子席位最前列,一身玄色蟒袍,頭戴金冠,英氣勃勃。

  他的面前擺著一壺酒,已經喝了半壺,臉上泛著淡淡的紅光。

  他的目光時不時往李子壽那邊飄一下,又飛快地收回來,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始終沒有散去。

  李臻坐在李朔之前。

  他的面前也擺著酒,可他一滴未沾。

  康麓山坐在武官隊列里,肥胖的身軀塞在椅子裡,面前的案幾被他擠得有些歪。

  他的臉上掛著笑,那笑容熱絡而諂媚,可他的眼角一直在跳。

  嚴國忠坐在他不遠處,一身國公袍服,紅光滿面。

  絲竹之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舞伎們退了下去,殿中重新陷入死寂。

  李昭端起面前的玉杯,馮神威連忙上前斟滿。

  酒色澄澈,酒香四溢,在殿中瀰漫開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

  「右相。」

  他的聲音不高,可在死寂的殿中,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冰面上,清晰得刺耳。

  李子壽站起身,走到御階下,跪地叩首。

  紫色官袍的袍角拖在金磚上,像一片凝固的暮色。

  「臣在。」

  「朕當初答應過你。」他的聲音很慢,慢得像在斟酌每一個字,「朕六十大壽後,便永居驪山溫泉宮,將朝中大權盡數交由你和京王打理。」

  這話落下的瞬間,殿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些低垂的頭顱微微抬起來了一些,那些閃爍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御階下那道紫色的身影上。

  李昭頓了頓,目光轉向馮神威。

  馮神威會意,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雙手捧著,走到御階中央。

  那絹帛是早已擬好的詔書,上面蓋著鮮紅的御璽,墨跡已干,摺痕筆直。

  李朔的瞳孔猛地一縮,手在袖中攥緊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從李臻被貶靈武那天起,他就在等。

  等父皇厭棄太子,等李子壽倒向自己,等這道詔書。

  李子壽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脊背微微發抖。

  「臣,叩謝聖恩!」

  李朔也站起身,走到御階下,與李子壽並肩跪下。

  玄色蟒袍與紫色官袍並排鋪在金磚上,像兩道交錯的影子。

  「兒臣叩謝父皇隆恩!」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

  馮神威展開詔書,清了清嗓子,正要宣讀——

  「且慢。」

  這兩個字不高,卻像一把刀,精準地切開了殿中那微妙的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聲音的來源。

  李臻站起身,明黃蟒袍在燭光下微微飄動。

  他站在那裡,清瘦而筆直,像一株被風吹彎又挺直的白楊。

  他的臉色蒼白,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亮得像兩團被壓在灰燼下的火。

  「父皇。」

  他走到御階下,與李子壽、李朔並排跪下,卻沒有看他們一眼。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李昭臉上,那目光里有懇求,有決絕,還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孤勇。

  「江山社稷,豈能託付給外臣?」

  這話落下,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攥緊了手中的玉筷,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李昭的眉頭皺了起來,那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得能夾住燭光。

  「右相是朕肚子裡的蛔蟲。」他的聲音冷了下來,「不是外人。」

  「可兒臣是李氏子孫。」李臻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不再顫抖,不再猶豫,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金磚里,「斷然無法眼睜睜看著太祖基業,就此落入旁人之手。」

  旁人之手。

  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李子壽的臉色變了。

  李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你放肆!」

  他的聲音猛地炸開,在殿中迴蕩,震得燭火都跳了一跳。

  「父皇容稟!」

  李臻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急,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挖出來的。

  「李子壽這些年結黨營私,看似節儉,實則早已暗中聚斂大量財富,更與各藩鎮將領交往甚密!」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來,舉過頭頂。

  那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墨跡淋漓,筆鋒凌厲。

  「范陽、營州兩鎮節度使康麓山!」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每一個名字都像一記重錘。

  康麓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他那張胖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像一張被水浸透的宣紙。

  「朔方節度使安思順!」

  安思順坐在武官隊列里,手裡的酒杯「噹啷」一聲掉在桌上,酒水濺了一桌。

  「蔡州兵馬使秦宗權!」

  「劍南道節度使馮知元!」

  「嶺南道指揮使梁英書!」

  「……」

  一個接一個名字從他嘴裡蹦出來,每一個都像一把刀,剜進在場某些人的心口。

  三十幾個名字,三十幾個手握重兵的藩鎮將領,三十幾把架在大盛脖子上的刀。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被點到名字的藩鎮將領們,有的面色慘白,有的額頭冒汗,有的死死攥著拳頭,有的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他們手中,擁有足足六十萬藩兵!」李臻的聲音猛地拔高,那沙啞的嗓音在殿中迴蕩,震得人耳膜發疼,「一旦讓權,我李氏江山將萬劫不復!」

  李昭一言不發,目光緩緩轉向李子壽。

  「右相。」

  李昭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你會造反麼?」

  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李子壽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臣對聖人,對大盛之心,日月可鑑!」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臣若有二心,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整個人伏在地上,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塑。那紫色的官袍鋪散開來,像一片凝固的血。

  李昭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只是一瞬便收了回去。

  「你都聽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李臻跪在那裡,看著父皇那張蒼老的臉上那抹淡淡的笑意,看著李子壽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身影,看著滿殿百官低垂的頭顱。

  「父皇,您當真不要這江山社稷了麼?您當真要把大權移交給那小人麼?」

  小人。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像兩記耳光,狠狠扇在李子壽臉上。

  伏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僵,卻沒有抬頭,依舊保持著那個叩首的姿態。

  李昭的臉色變了。

  「不用再說了。」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朕意已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臻臉上,那目光里有警告,有威脅,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除非,你能拿出右相結黨營私的實證。」

  這話落下的瞬間,殿中的空氣仿佛被抽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臻身上。

  李臻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聲嘆息,又長得像一輩子。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李昭。

  「父皇,兒臣手裡的證據,在赴宴途中為人所奪。」他的聲音平穩,平穩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丁顏丁將軍可以作證,今夜兒臣遇襲,證據被搶。」

  李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目光轉向殿側。

  丁顏大步走到殿中央,單膝跪地,甲葉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他的聲音渾厚如鍾,在殿中迴蕩。

  「臣丁顏,今夜亥時初,在承天門街巡視時,聽見動靜趕至現場,

  親眼看見一名黑衣刺客從太子殿下馬車中退出,手中持有一疊文書,臣與那刺客對了一掌,被他逃脫。」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李昭。

  「臣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甘受軍法。」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李昭的目光從丁顏身上移開,緩緩轉向李子壽。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掂量,還有一種獵手在黑暗中點亮火把時,眼中倒映的光芒。

  「右相。」他的聲音依舊很輕,輕得像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這是你乾的麼?」

  李子壽直起身,那張清癯的臉上滿是驚愕與委屈。

  他的眼眶泛紅,嘴唇微微哆嗦著,聲音發顫。

  「臣對太子殿下為何要構陷臣,實在不知。」

  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

  「臣更不會派人去襲擊太子,臣若有此心,叫臣萬劫不復,斷子絕孫!」

  他的額頭再次重重磕在金磚上,磕得咚咚作響,磕得額上一片紅印。

  李昭看著他磕頭的模樣,看著他那副委屈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

  「朕也相信,不會是你乾的,你要真對太子不利,也不會用這麼愚蠢的辦法。」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李臻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

  他的身體在發抖。

  被至親之人當眾拋棄後,那種從骨髓深處泛上來的、無法抑制的寒冷。

  他看著父皇那張蒼老的臉上那抹淡淡的、理所當然的信任,看著李子壽伏在地上那副委屈得恰到好處的姿態,看著滿殿百官低垂的頭顱和閃爍的目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頭到尾,父皇都知道。

  知道李子壽結黨營私,知道他派人搶奪證據,知道他做的每一件骯髒事。

  可父皇不在乎。

  因為父皇需要李子壽。

  需要他來平衡朝局,需要他來壓制藩鎮,需要他來處理那些父皇不想沾手的髒事。

  而他李臻,這個一心想要匡扶社稷的太子,在父皇眼裡,不過是一個不懂事的、總在添亂的、讓人頭疼的兒子。

  李昭靠在御座上,目光從李臻身上移開,落在馮神威手中的那捲詔書上。

  「繼續。」

  馮神威剛要再念……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

  「河西秦王,遣使入宮,為聖人賀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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