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明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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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時將至,天都城的夜色濃稠如墨。

  花萼樓方向的燈火將半邊天穹映成暗金色,絲竹管弦之聲隱隱約約地傳來,混著夜風中的爆竹碎響,織成一片浮華的盛世樂章。

  可那熱鬧是樓里的,是那些即將赴宴的達官貴人們的,與這宮門外幽深的御道毫無關係。

  李臻登上馬車時,馮神威派來引路的內侍已經候了許久。

  「殿下,聖人已在花萼樓等候,諸公皆已入席。」

  李臻沒有應聲,只是點了點頭,彎腰鑽進車廂。

  車壁上的燭台燃著豆大的火苗,將狹小的空間照得影影綽綽。

  他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上,姿態與在華清宮跪伏時別無二致。

  可他的胸口,那疊沉甸甸的文書正貼著他的心口,隔著衣料傳來紙張稜角分明的觸感。

  那是李子壽結黨營私的罪證。

  李臻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握緊拳頭一剎那,便有了決斷。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李臻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

  車窗外,宮牆的陰影在燭火下投下濃重的黑色,牆頭上的銅鈴在夜風中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遠處花萼樓的燈火越來越近,那座金碧輝煌的樓閣在夜色中如同一座漂浮的仙山,美得不真實。

  他放下車簾,重新閉上眼睛。

  馬車駛出宮門,拐進承天門街。

  這條街寬可並行六輛馬車,兩側是高高的坊牆,牆內是各部衙門和權貴府邸。

  此刻天色已晚,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馬車前兩盞燈籠在夜色中搖搖晃晃,將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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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衛統領策馬走在車前,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身後跟著十二名侍衛,分列馬車兩側,甲葉在夜風中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嗖——」

  忽然,一道破空聲從街旁的坊牆上炸開,快得像一支離弦的箭,又像一道掠過水麵的燕子。

  侍衛統領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的刀剛拔出三寸,那道黑影已經從他頭頂掠過。

  快,太快了,快得人的眼睛根本追不上。

  「有刺客!護駕——」

  侍衛統領的吼聲撕裂了夜的寂靜。十二名侍衛齊刷刷拔刀,刀光在燈籠的昏黃光芒中閃過一片刺目的銀白。

  可那黑影根本沒有理會他們。

  他的身形如同一片被風捲起的落葉,從車頂飄落,輕得沒有一絲聲響。

  那身法太詭異了,不是尋常的輕功,而是一種近乎鬼魅的滑步,每一步都踩在侍衛們刀光的縫隙里,如同一條遊走在網眼中的蛇。

  刀光落下,斬中的只是一道殘影。

  那黑影已經穿過侍衛的包圍,掀開了馬車的車簾。

  李臻睜開眼的瞬間,看見的是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人一身黑色夜行衣,面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冰冷雙眼。

  李臻的手剛按上腰間佩劍的劍柄,那人的掌已經到了。

  掌風拂過他的胸口,如清風拂面。

  李臻只覺得胸前一涼,那疊貼身藏著扳倒李子壽證據的文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衣襟里抽了出來。

  他低頭去看,只看見那疊紙頁從自己胸口飄出,密密麻麻的文字猶如蚯蚓浮動。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

  李臻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他的手猛地探出,想要抓住什麼,可那黑影已經退出了車廂。

  「站住——」

  他的聲音沙啞而悽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在嘶吼。

  可他什麼都抓不住,那道黑影退得比他出手更快,快得像一陣風,快得像一個夢。

  黑影落在馬車旁,手中握著那疊文書,那雙鬼火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一閃即逝的光芒。

  得手後,對方轉身遁入夜色。

  「哪裡走——」

  就在這時,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一道魁梧的身影從街角的陰影中掠出,如同從地底冒出來的山嶽。

  正是老將丁顏。

  他是在宮中巡視時聽見這邊的動靜的,便來查看。

  等他趕到時,正好看見那黑影從馬車裡退出來。

  他不假思索右掌一翻,掌心隱隱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如同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雷電。

  奔雷掌。

  這是他浸淫了三十年的看家本事。

  至剛至陽,至猛至烈,一掌推出,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劈落,尋常先天高手挨上一掌,不死也殘。

  那黑影似乎也感覺到了這一掌的威力。

  他的身形猛地一頓,那雙鬼火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凝重,隨即,他右手一翻,那疊文書被他塞入懷中,空出的手掌迎了上去。

  雙掌隔空相交。

  「砰——」

  一聲悶響,不像是肉掌相擊,倒像是兩座冰山在水底相撞。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從兩人掌心之間炸開,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馬車被這股氣浪推得向一側滑出數尺,車輪在青石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那些侍衛們更是站不穩,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連連後退,撞在坊牆上才勉強穩住。

  丁顏退了半步。

  那半步踩在青石板上,將一塊尺許見方的石板踩得粉碎,碎石飛濺,在他腳邊炸開一圈蛛網般的裂紋。

  他的臉色微微一變。

  不是因為對方的掌力有多強——奔雷掌至剛至陽,正是天下陰柔內力的克星,他這一掌雖然只用了七成功力,但尋常先天高手根本接不住。

  可對方不但接住了,還接得從容遊刃有餘。

  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掌力中蘊含的那股陰柔之力,在觸及他奔雷掌的瞬間,便如同水銀瀉地般分散開來,從剛猛的縫隙中滲透過去,消弭於無形。

  此人修為,至少也是先天初期。

  而那黑影借著雙掌相交的反震之力,身形如同被風吹起的紙鳶,向後飄出十餘丈。

  他的身法比來時更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夜色中拉出一串殘影。

  身體落在街旁的坊牆上瞬間,腳尖在牆頭一點,整個人便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射向遠處的夜空。

  幾個起落,那道黑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層層疊疊的坊牆和屋脊之間,融入了那片濃稠的、化不開的夜色。

  只有夜風還在吹,吹得牆頭上的銅鈴叮噹作響,吹得馬車前的燈籠搖搖晃晃,吹得那些侍衛們臉上的冷汗一片冰涼。

  丁顏站在馬車旁,望著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對方的掌力雖被他的奔雷掌壓制,但那陰柔之力如同附骨之疽,順著他的經脈往上蔓延,直到此刻才被他體內的純陽真氣徹底驅散。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朝馬車,雙手抱拳,深深彎下腰去。

  甲葉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

  「臣丁顏,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他的聲音渾厚如鍾,在寂靜的御道上迴蕩。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車簾被掀開。

  李臻從車裡走了出來,臉色蒼白如紙,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的手在袖中攥緊,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丁顏低著頭,看不見太子的表情,可他感覺到了一股從車廂里瀰漫出來的、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氣息。

  「丁將軍。」

  李臻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輕得像一聲嘆息。

  可那聲音里,沒有丁顏預想中的憤怒與崩潰,只有一種奇異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臣在。」

  丁顏的腰彎得更低了。

  「你來得正好。」

  李臻深吸口氣。

  「跑了就跑了,不必追了。」

  丁顏猛地抬起頭,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滿是驚愕:「殿下,那刺客——」

  「不必追了。」

  李臻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望著那片濃稠的、化不開的夜色,望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吹得他鬢角那縷白髮在風中飄動,吹得他臉上的蒼白又深了幾分。

  「走吧。」

  他轉過身,彎腰鑽回車廂。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臣,恭送殿下。」

  馬車重新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碎裂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咯吱咯吱的聲響。

  那聲響在寂靜的御道上迴蕩,一下一下,像鈍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丁顏直起身,望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望著那兩盞搖搖晃晃的燈籠,望著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孤獨的背影。

  「將軍。」侍衛統領走上前來,聲音發澀,「那刺客的武功……末將似乎在哪裡見過,您看是不是……」

  「不必說了。」丁顏抬起手,打斷了他,「今夜的事,誰都不要傳出去,除非你想掉腦袋。」

  說完轉過身,大步向宮中走去。

  ……

  相府門前三里地,李九郎站在街口的槐樹下,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

  他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凌亂的聲響,那聲響在寂靜的巷子裡迴蕩,與他此刻的心跳一般,又急又亂。

  他等了一個多時辰了。

  從吉溫傳話讓他在這裡等著開始,他就站在這裡,一步都沒有離開過。

  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凍得他手腳冰涼,可他不敢走,不敢躲,甚至連靠在樹上歇一會兒都不敢。

  因為今夜的事,太重要了。

  重要到一旦出了差錯,不只是他李九郎的人頭不保,整個相府上下,甚至右相經營了多年的基業,都可能毀於一旦。

  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氣,又往巷口張望了一眼。

  還是沒有人影。

  遠處花萼樓的燈火將半邊天都映成了金紅色,絲竹之聲隱隱約約地傳來,混著夜風中的爆竹碎響,像是在催什麼。

  李九郎的眉頭越皺越緊。

  就在這時——

  「颼——」

  一道破空聲從夜空中炸開。

  李九郎猛地抬起頭,便看見一道黑色的身影從遠處的屋脊上掠來,如同一隻夜行的梟鳥,無聲無息,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幾個起落,那身影便落在了他面前。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團鬼火,在夜色中幽幽地跳動著。

  李九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本能的驚呼。

  可他還沒來得及喊出聲,那黑衣人已經從懷中取出一疊文書,遞到了他面前。

  「這應該就是右相要的東西。」

  那聲音從黑巾後面傳出來,沙啞,低沉,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李九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那疊文書,手指都在發抖。

  「多謝壯士!三千兩黃金的本額銀票已經送到了您下榻客棧。」

  李九郎連連躬身,那腰彎得極低,額頭幾乎觸到膝蓋,姿態諂媚得無可挑剔。

  「多謝。」

  說完轉過身,腳尖在青石板上一點,整個人便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射向遠處的夜空。

  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層層疊疊的屋脊和夜色之中。

  李九郎站在原地,捧著那疊文書,望著那道消失的身影,愣了一瞬。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向相府的方向跑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

  那疊文書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小心翼翼,又像抱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死不撒手。

  夜風吹過來,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吹得他額前的頭髮在風中飄動,吹得他臉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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