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奢靡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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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將至,驪山北麓的華清宮在秋日暖陽下熠熠生輝。

  宮門前的漢白玉石階被擦拭得一塵不染,三百名千牛衛甲士分列兩側,明光鎧在日光下泛著刺目的銀光。

  從宮門到正殿,沿途鋪著嶄新的猩紅地毯,兩側每隔十步便有一座青銅香爐,裊裊青煙升騰而起,將整座宮殿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氤氳之中。

  李昭的鑾駕抵達時,鐘鼓齊鳴,聲震山野。

  三十六名內侍抬著那頂明黃色的龍鳳步輦,沿著寬闊的御道緩緩而行。

  嚴太真坐在李昭身側,今日盛裝,一身縷金百蝶穿花大紅宮裝,外罩一件織金鳳紋的霞帔,雲髻高聳,正中插著一支赤金九鳳步搖,垂珠細長,隨著步輦的微微晃動而輕輕搖曳,光華流轉。

  「聖人,今日這排場,臣妾都有些眼花了。」

  嚴太真抿唇一笑,那笑容比滿山的紅葉都嬌艷。

  李昭握著她的手,拍了拍,笑道:「朕六十大壽,若不辦得熱鬧些,豈不叫天下人笑話?再說了。」

  他目光掃過遠處黑壓壓跪伏的人群,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

  「朕這一生勤政,也該到了好好享享清福的時候了。」

  步輦在宮門前停下,馮神威一甩拂塵,高聲道:「聖人駕到——」

  宮門外,數百名官員黑壓壓跪了一地。

  最前面,李子壽一襲紫色仙鶴官袍,腰佩金魚袋,率著所有負責宴會籌備的官員,齊齊跪伏在地。

  「臣等恭迎聖人!聖人萬年,大盛萬年!」

  山呼之聲整齊劃一,在驪山群峰間迴蕩。

  李昭由內侍攙扶著下了步輦,目光越過那些低垂的頭顱,落在最前面那道紫色的身影上。

  李子壽跪得端端正正,額頭觸地,姿態恭謹得無可挑剔。

  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髮髻上,那幾縷銀絲格外醒目。

  李昭的嘴角微微上挑。他鬆開嚴太真的手,緩步走上前去。

  「右相——」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跪伏的人群微微騷動了一瞬。

  李子壽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沒有抬頭。

  李昭走到他面前,彎下腰,雙手扶住他的手臂,親自將他攙了起來。

  「快快請起。」

  李子壽直起身時,那張清癯的臉上滿是受寵若驚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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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眼眶泛紅,聲音發澀:「聖人如此厚待,臣……臣如何敢當?」

  「如何不敢當?」李昭拉著他的手,那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這些年,大盛朝堂上下,里里外外,哪一樣不是你在替朕操持?朕今日六十大壽,頭一杯酒,該敬你。」

  李子壽的腰彎得更低了:「聖人言重了,臣不過是盡本分而已。」

  「本分?」李昭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意味不明的東西,「這滿朝文武,能把本分做到你這個份上的,找不出第二個。」

  他說著,拉著李子壽的手,轉身向宮門內走去。

  「走吧,陪朕一同進去。」

  李子壽被他拉著,半個身子落後半步,姿態依舊恭謹。

  他的臉上掛著感激涕零的神色,可那雙眼睛在低下去的瞬間,閃過一絲極淡的、誰也看不清的東西。

  兩人並肩邁過宮門高大的門檻。

  身後,數百名官員這才起身,按照品級依次魚貫而入。

  大殿之內,饒是見慣了皇家氣派的官員們,也忍不住暗暗咋舌。

  整座大殿被重新裝飾過,四壁懸掛著蘇杭織造局進貢的七彩雲錦,錦上織就的百鳥朝鳳圖案在燭光下栩栩如生。

  殿頂藻井新繪了一幅《萬壽無疆圖》,以金粉勾勒,寶石點綴,光是那藻井便耗費了半年的工時。

  大殿兩側,整整齊齊擺著上千張烏木案幾,每張案几上都鋪著明黃色的綢緞桌布,上面擺著銀盤玉盞,燭台花瓶,一應俱全。

  從殿門口一直延伸到御座之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正中央,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方桌擺在御階之下,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

  天上飛的,水裡游的,地上跑的,應有盡有,光是那道道菜的香氣,便讓人口舌生津。

  更不用說那些點綴其間的奇珍異果:嶺南的荔枝、西域的葡萄、遼東的人參、海外的波羅蜜,都是用冰鑒保鮮著,耗費海量巨資,千里迢迢運到天都的。

  李昭在二樓主位落座。

  那位置居高臨下,可以將整座大殿盡收眼底。

  御座是整塊金絲楠木雕成,背刻九條蟠龍,鑲嵌著十二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椅背上鋪著整張白熊皮,柔軟而溫暖。

  嚴太真在他身側落座,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她的目光從殿中掃過,在某個方向停留了一瞬,那是嚴國忠的位置。

  嚴國忠今日穿得格外體面,正與身旁的官員說笑,紅光滿面。

  李昭端起面前的玉杯,馮神威連忙上前斟滿御酒「玉露春」。

  酒色澄澈,酒香四溢,在殿中瀰漫開來。

  「諸卿——」李昭的聲音從二樓傳下來,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上千名官員、宗室、嬪妃齊齊起身,垂手肅立。

  李昭站起身,舉杯環視四周,那張蒼老的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喜意:「今日是朕六十大壽,

  諸卿能來,朕心甚慰,這一杯,朕敬諸卿,敬大盛,敬這天下太平!」

  「聖人萬年!大盛萬年!」

  山呼之聲震得殿頂的藻井都在微微發顫。

  李昭一飲而盡,開懷大笑:「好!今日不必拘禮,諸卿只管盡興!」

  他重新落座,殿中這才恢復了方才的熱鬧。

  李子壽從文官隊列中走出,雙手捧著一隻錦盒,走到御階之下,跪地叩首。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那身紫色官袍在燭光下格外醒目。

  「聖人在上——」他的聲音清朗,在殿中迴蕩,「臣李子壽,恭祝聖人福壽安康,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將錦盒舉過頭頂。

  馮神威連忙走下御階,接過錦盒,打開來,呈到李昭面前。

  錦盒裡是一方玉璽,通體墨黑,溫潤如脂。

  印紐雕成一隻螭虎,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印面上刻著八個篆字——「天命在身,萬壽無疆」。

  李昭拿起那方玉璽,在手中掂了掂,又湊近看了看那印文,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是藍田墨玉?好東西,好東西啊。」

  李子壽叩首道:「聖人慧眼,此玉乃是藍田老坑所出,臣托人尋了整整三年才尋到,

  又請了玉雕大師李文甫親自操刀,耗時半年乃成,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聖人笑納。」

  「三年?」李昭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子壽那張清癯的臉上,那目光里有審視,也有感慨,「右相有心了,這滿朝文武,論忠心,你是頭一份。」

  李子壽連忙叩首:「臣不敢當聖人如此誇讚,這都是臣的本分。」

  李昭擺了擺手,笑道:「起來吧,賜座。」

  李子壽謝恩起身,退到一旁。

  馮神威連忙命人搬來一把紫檀木椅,放在文官之首。

  李子壽卻沒有立刻坐下,只是垂手站在椅旁,姿態依舊恭謹。

  王希烈第二個出列。這位左相今日穿著一身紫色仙鶴官袍,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

  他走到御階下,跪地叩首,聲音沉穩:「臣王希烈,恭祝聖人聖壽無疆。」

  他的賀禮是一幅字,寫在一整張宣紙上,展開來足有丈余。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這是臣用三個月時間抄錄的《孝經》全文。」

  王希烈的聲音不卑不亢。

  「聖人以孝治天下,臣便以此經為賀,願聖人身體康健,願大盛國泰民安。」

  李昭看著那幅字,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左相有心了,這禮,比金銀貴重。」

  王希烈叩首謝恩,退到一旁。

  接下來是皇子們。

  李臻第一個出列。

  太子今日換了一身明黃色的蟒袍,頭戴金冠,腰系玉帶,整個人清瘦了不少,卻精神奕奕。

  他走到御階下,雙膝跪地,三叩首。

  「兒臣恭祝父皇聖壽無疆,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平穩而恭敬,那張清瘦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李昭看著他,目光複雜。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起來吧。」

  李臻站起身,垂手退到一旁。他始終沒有抬頭,姿態恭謹得無可挑剔。

  李朔第二個出列。

  京王今日一身玄色蟒袍,英氣勃勃。

  他走到御階下,跪地叩首,聲音洪亮:「兒臣恭祝父皇福壽綿長,江山永固!」

  李昭看著這個兒子,臉上浮起一絲笑意:「起來吧。」

  李朔站起身時,目光與李臻碰了一下。只是一瞬,便各自移開。

  幾個年幼的親王、郡王也依次上前行禮,稚嫩的童聲在殿中響起,惹得李昭開懷大笑。

  皇子們退下後,便是宗室親王。京王李朔為首,帶著幾位親王、郡王上前行禮。

  然後是百官。

  六部尚書、侍郎、九卿、各衛大將軍、地方節度使、各省布政使……按品級依次上前,黑壓壓一片,行禮如儀。

  康麓山排在武官前列,那肥胖的身軀跪下去時,動作倒是出奇的利落。

  他磕了三個響頭,聲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能聽見:「臣康麓山,恭祝聖人萬壽無疆!」

  李昭看見他,笑了:「康愛卿,今日的宴席,可還滿意?」

  康麓山連忙道:「聖人恩典,臣感激涕零,這宴席之奢華,臣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足見聖人治下何等盛世!」

  李昭哈哈大笑,擺了擺手:「起來吧,今日不必拘禮。」

  最後是後宮嬪妃。

  嚴太真帶著一眾妃嬪,跪在御座旁,齊齊叩首。

  那些年輕的妃嬪們個個盛裝打扮,珠翠滿頭,跪在那裡如同一片絢爛的花海。

  李昭看著這一幕,看著這滿殿的衣香鬢影,看著那些恭敬低垂的頭顱,看著那些舉過頭頂的賀禮,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好,好,好啊。」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殿中觥籌交錯,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教坊司的舞伎們翩翩起舞,彩袖翻飛,如同天上的仙女落入凡間。

  李昭靠在御座上,望著這滿殿的繁華,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三十二年前,自己登基時,大盛是什麼光景?

  那時候誰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坐在這樣的宮殿裡,看著這樣的歌舞,喝著這樣的美酒?

  河西的沈梟安分了,河東的康麓山聽話了,西南打了勝仗,萬邦來朝,祥瑞頻出。

  這不是盛世是什麼?

  如果這都不算盛世,那什麼才是盛世!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嚴太真。貴妃正含笑望著殿中的歌舞,那張側臉在燭光下美得驚心動魄。

  「太真。」

  他輕聲喚了一句。

  「聖人?」

  嚴太真轉過頭來,目光溫柔如水。

  「今日高興嗎?」

  「高興。」她笑了,那笑容比這滿殿的燈火都亮,「臣妾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聖人治下的大盛,真好。」

  李昭握住她的手,那隻手柔軟而溫暖。

  他忽然覺得,這一生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殿中的歌舞還在繼續,觥籌交錯的聲音、絲竹管弦的聲音、歡聲笑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熱鬧的海洋。

  ……

  與此同時,天都城北門外的官道上,一隊人馬正緩緩而行。

  「唏律律——庫次——」

  沈梟勒住韁繩,追影駒打了個響鼻,四蹄在原地踏了幾步。

  他抬起頭,望著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

  那個方向,是一個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裡的老人,正在做一場關於「盛世」的美夢。

  「王爺。」林望舒策馬跟在他身側,聲音不高,「今日是李昭六十大壽,華清宮那邊正熱鬧著呢,要不要轉道去天都看看?」

  沈梟沉默半晌,忽然說道:「命人去給我們的聖人通知一聲,

  本王為大盛鎮朔西陲,自八歲至今二十年,卻未曾得到一文軍餉,

  列封清單送去,將我河西實控西洲國土報予聖人,就當本王祝賀他六十大壽的禮物。」

  說完,他快馬加鞭,飛速向玄武關方向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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