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英雄大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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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郭府門前,晨光初透。

  門前那兩株老槐樹下已擠滿了人,從府門口一直延伸到巷口,黑壓壓一片。

  有腰懸長劍的名門弟子,有背負鐵鐧的江湖豪客,有錦衣華服的地方豪紳,也有粗布短褐的遊俠散修。

  三三兩兩聚在一處,寒暄聲、議論聲、笑聲、吆喝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聲浪。

  「岳陽千機樓周掌門到——」

  門房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人群自動向兩邊讓開。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率著十幾名弟子大步走進府門,正是萬劍宗掌門周岳山。

  此人一身青袍,腰懸古劍,步履沉穩,在南武林也是響噹噹的人物。

  郭語嫣站在門內,一身鵝黃襦裙,髮髻上簪著昨日那朵梔子花,笑盈盈地朝周岳山福了一福:「周伯伯來了,快裡面請。」

  周岳山捋須一笑,打量了她一眼:「語嫣丫頭越來越水靈了,你爹呢?」

  「爹爹在後頭準備著呢,周伯伯先進去喝茶。」

  周岳山點了點頭,目光從郭語嫣身上移開,落在她身側那個年輕人身上。

  那年輕人不到二十,身量修長,面容清俊,一襲青衫,腰懸長劍。

  他站在那裡,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姿態從容,與郭語嫣並肩而立,看起來倒是一對璧人。

  「這位便是楊念之楊少俠吧?」周岳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賞,「武聖關一戰,楊少俠與令師力挫萬邪教,老夫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少年英雄。」

  楊念之抱拳行禮,聲音清朗:「周掌門謬讚,晚輩愧不敢當。」

  周岳山又看了他幾眼,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只是點了點頭,帶著弟子們進去了。

  「念之哥哥,你看,連周掌門都誇你呢。」郭語嫣笑嘻嘻地湊過來,挽住他的胳膊。

  楊念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勉強。

  他沒有接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將手臂從郭語嫣懷裡抽出來,目光越過人群,望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郭語嫣撇了撇嘴,正要說什麼,門房又喊了起來。

  「太湖幫姚幫主到——」

  「點蒼派陸掌門到——」

  「青城派陳道長到——」

  一個接一個,名頭越來越響,來的人也越來越多。

  郭語嫣應接不暇,漸漸顧不上楊念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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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像一隻花蝴蝶似的在人群中穿梭,這個叫伯伯,那個叫叔叔,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享受著眾星捧月的關注。

  楊念之退後一步,站在廊柱旁邊,維持著臉上那絲笑意,與每一個經過的人點頭致意。

  可他的目光,始終是空的。

  沈梟坐在正廳側廊最深處的一張桌子旁,面前擺著一盞茶,一碟瓜子。

  看那些衣冠楚楚的江湖豪傑們,如何在郭府門前寒暄客套,如何互相吹捧,如何在笑聲里藏著算計。

  看郭語嫣如何像一隻開屏的孔雀,在人群中展示她的驕傲和天真。

  看楊念之如何站在她身側,維持著那絲快要維持不住的笑。

  沈梟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有意思。

  這個年輕人,心裡裝著的人,怕是根本不在這個府里。

  辰時三刻,正廳前的空地上已經擺了數十張桌子,座無虛席。

  各色人等濟濟一堂,有老有少,有僧有道,有男有女,將這座江南第一府的庭院擠得滿滿當當。

  「郭大俠到——」

  一聲高喊,滿院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正廳方向。

  郭崢大步走了出來。

  今日他換了一身玄色錦袍,腰間繫著一條普通的青布帶,渾身上下沒有半點珠玉裝飾。

  可就是這份樸素,反而襯得他愈發英武逼人。

  他身後跟著黃月華,一襲絳紫色褙子,髮髻高挽,面帶微笑,步履從容。

  兩人並肩站在正廳前的石階上,一個如山嶽巍峨,一個如春風和煦。

  滿院群俠紛紛起身,抱拳行禮,聲浪如潮:「郭大俠!郭夫人!」

  郭崢拱手還禮,目光掃過院中諸人,聲音渾厚如鍾:「諸位遠道而來,郭某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郭大俠客氣了!」

  「郭大俠召我等前來,必有大事!」

  「正是正是,郭大俠但說無妨!」

  郭崢抬起手,往下壓了壓。院中漸漸安靜下來。

  他張了張嘴,卻頓住了。

  沈梟坐在角落裡,看得分明。

  這位名震天下的南武林盟主,站在千軍萬馬前都不會皺一下眉頭,此刻面對滿院江湖同道,竟有幾分不知如何開口的窘迫。

  黃月華似乎察覺了丈夫的異樣,正要上前一步替他解圍,人群中卻已走出一個人來。

  那人身量不高,穿著一件灰色僧袍,鬚眉皆白,一雙眼睛卻格外清亮。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穩穩噹噹,手裡捏著一串檀木佛珠,拇指一顆一顆撥過去,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聲響。

  天龍寺住持,空渡禪師。

  這位老僧在江湖上輩分極高,佛法武功俱臻化境,卻極少露面,今日竟也來了。

  他走到郭崢身側,朝眾人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朵里:「郭大俠讓老衲替他代勞幾句,諸位還請見諒。」

  院中群俠紛紛拱手:「空渡大師請講。」

  空渡撥動佛珠,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緩卻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今日邀諸位前來,所為者有二。」

  他頓了頓。

  「其一,萬邪教。」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可院中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那些方才還在寒暄說笑的江湖客們,一個個收起了笑容,眉頭緊鎖,有的甚至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兵器。

  空渡繼續道:「諸位想必也都聽說了,萬邪教近年愈發猖獗,毒害武林同道不說,更是對無辜百姓下手。」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心上。

  「去年常州之事,諸位可還記得?」

  院中一片死寂。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閉上了眼睛。

  空渡的聲音在這死寂中繼續迴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常州府下轄四鎮,分別是青石鎮、楊柳鎮、太平鎮、永安鎮,四鎮百姓,合計一萬三千七百餘口。」

  他頓了頓。

  「盡數被萬邪教掠去,做了藥人。」

  「藥人」二字落下,院中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砰——」

  一個粗獷的漢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眼眶通紅。

  「大師,那些畜生把活人當藥材煉,

  青石鎮三百多戶人家,老少一千多人,全沒了,我表舅一家就住在那兒,去年我去看,只剩一片焦土!」

  「楊柳鎮也是。」又一個聲音響起,沙啞而疲憊,「我師弟去年路過那裡,親眼看見萬邪教的人把鎮上百姓像趕牲口一樣趕進山里,

  有老人走不動,當場就被砍了腦袋,小孩子哭,他們嫌吵,直接一刀一個……」

  「太平鎮更慘,」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站起身來,聲音發顫,「我聽說萬邪教把那鎮子上的人,

  從老到小,一個沒留,全煉成了藥人,那些藥人渾身是毒,被驅趕著去攻打別的村鎮,沾著就死,碰著就亡……」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激烈,憤怒的、悲痛的、恐懼的,各種情緒在院中翻湧,如同一鍋即將沸騰的水。

  沈梟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萬邪教,算的上是沈梟的「老朋友」了。

  當初西洲輪迴海之戰,萬邪教在西部的分舵被自己連根拔起,那讓人聞風喪膽的聖瘟也被剷除的乾乾淨淨,並在鈔能力支持下,總算讓道衍和尚研究出了解藥以備不時之需。

  如今看那些義憤填膺的江湖豪傑們,在聽到「一萬三千七百餘口」這個數字時,臉上的憤怒有多真實,又有多蒼白。

  一萬三千七百人。

  這個數字從他腦海里掠過,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他的目光,從那些憤怒的臉上移開,落在郭語嫣身上。

  那黃毛丫頭站在廊下,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副又驚又怕的模樣。

  而她身旁,楊念之臉上那絲笑意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蒼白。

  沈梟看著楊念之那張蒼白的臉,忽然想起柳雲汐。

  那個白衣女子,在洛陽的宅院裡,此刻應該在做什麼?

  他收回思緒。

  空渡禪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將眾人的情緒壓了下去:「諸位,老衲今日提起此事,不是為了勾起諸位的傷心事,而是要設法解決此事。」

  院中漸漸安靜下來。

  空渡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奇異的光芒。

  「朝廷對此事,至今未有回應。」

  這句話落下,院中又是一靜。

  那安靜與方才不同,不是憤怒,不是悲痛,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讓人不安的東西。

  有人低下頭,有人別過臉,有人慾言又止。

  角落裡,李曦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今日換了一身素白的襦裙,坐在人群中並不顯眼。

  從空渡說起萬邪教開始,她就一直低著頭,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此刻她抬起頭,望向石階上那個老僧,目光里閃過一絲什麼。

  空渡沒有看她,繼續說道:「老衲曾托人上表朝廷,懇請朝廷發兵剿滅萬邪教,可那奏表遞上去,便如石沉大海,再無回音。」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里,分明藏著幾分壓抑的失望。

  「朝廷有朝廷的難處,老衲理解,可我輩正義之士,豈能因為朝廷不管,便也坐視不理?」

  他撥動佛珠,聲音忽然高了幾分。

  「萬邪教屠我同道,害我百姓,今日若無人站出來,明日便會有更多的青石鎮、楊柳鎮、太平鎮、永安鎮,

  今日死的是別人,明日死的,便可能是你我,是諸位的弟子門人,是諸位的至親好友!」

  院中群俠的情緒再次被點燃。

  「大師說得對!」

  「不能坐視不理!」

  「朝廷不管,我們自己管!」

  「剿滅萬邪教!為死去的同道報仇!」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那些方才還只是憤怒的臉,此刻已經漲得通紅,眼睛裡燃著熊熊的火。

  空渡抬起手,往下壓了壓,待聲音稍歇,才繼續道:「剿滅萬邪教,非一人一門之力所能及,需我南武林同心協力,方可成事。」

  他轉向郭崢,微微欠身。

  「郭大俠身為南武林盟主,德高望重,武功蓋世,老衲斗膽,

  請郭大俠登高一呼,率領我南武林同道,共討萬邪教,為死去的冤魂討一個公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郭崢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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