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刁蠻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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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語嫣領路在前,穿過兩條巷子,拐進一條稍窄的街市。

  兩旁店鋪漸密,賣糖炒栗子的、賣桂花糕的、賣綢緞首飾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李曦跟在後面,目光落在那道鵝黃色的背影若有所思。

  「曦姐姐,你發什麼呆呀?」

  郭語嫣回過頭,笑嘻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前面就是觀前街了,蘇州最熱鬧的地方,念之哥哥的別院就在那條巷子裡。」

  李曦回過神來,含笑點頭。

  就在這時,街角忽然衝出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許是趕著去占個好位置,腳步又急又慌,扁擔兩頭掛著兩隻木桶,桶里裝滿了熱騰騰的豆漿。

  他轉彎時沒留神,一頭撞向郭語嫣的方向。

  「小心——」

  李曦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郭語嫣往旁邊閃。

  那貨郎也嚇了一跳,連忙側身躲避,扁擔一歪,桶里的豆漿晃蕩出來,幾滴白花花的漿液濺在了郭語嫣鵝黃色的裙擺上。

  街市上嘈雜依舊,可這一刻,郭語嫣的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她低下頭,死死盯著裙擺上那幾個小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白點。然後——

  「我的裙子!」

  這一聲尖叫尖利得刺耳,把旁邊賣糖炒栗子的老翁都嚇得手一抖,鏟子「哐當」掉進了鍋里。幾個路人紛紛側目,不知出了什麼事。

  那貨郎連忙放下擔子,點頭哈腰地賠不是:「郭大小姐,對不住對不住,小的走得太急,沒留神……」

  「這可是最新款蘇繡的做工,你賠的起麼?」

  話音未落,郭語嫣已經揚起手,一巴掌狠狠扇了過去。

  「啪!」

  那一聲脆響,清脆得讓整條街都安靜了一瞬。

  貨郎被打得一個趔趄,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他捂著臉,還沒站穩,郭語嫣又是一腳踹在他膝彎上。

  那貨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叫出聲,只是連連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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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大小姐饒命!小的知錯了!小的不是故意的!求大小姐開恩!」

  郭語嫣低頭看著自己裙擺上那幾個幾乎看不見的污漬,越看越氣。

  她左右一望,瞥見旁邊肉鋪案板上擱著一條趕蒼蠅的細竹鞭,二話不說抄起來,揚手就要抽下去。

  「語嫣妹妹!」

  李曦一步上前,抓住她舉著鞭子的手腕。

  那竹鞭停在半空,鞭梢帶起一陣風,刮過貨郎那張已經腫得老高的臉。

  貨郎渾身發抖,趴在地上不敢動彈,額頭死死抵著青石板,汗水混著血水滴在地上。

  「算了算了。」李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他也不是故意的,你打也打了,踢也踢了,得饒人處且饒人。」

  郭語嫣咬著嘴唇,手裡的鞭子還揚著,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了看裙擺上那幾個白點,又看了看地上瑟瑟發抖的貨郎,再看看李曦那雙平靜的眼睛,終於——

  「哼!」她把鞭子往地上一扔,「看在姐姐的份上,今日就饒你這一回!還不快滾!」

  貨郎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挑起擔子,一溜煙消失在巷子口。

  圍觀的人群見熱鬧散了,也紛紛散去,只是走出老遠,還有人回頭張望,竊竊私語。

  李曦鬆開郭語嫣的手腕,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鵝黃色的裙子。

  幾個白點已經被她方才那一巴掌震得暈開了一些,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她心裡暗暗搖頭,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彎腰替郭語嫣擦了擦。

  「回去用清水漂一漂就看不出來了,別往心裡去。」

  郭語嫣「嗯」了一聲,臉上那點怒氣已經消散了大半。

  只是還有些不忿地嘟囔:「這可是新做的裙子,頭一回穿……」

  李曦微微一笑,沒有接話,心裡卻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方才在茶樓里,她見郭語嫣天真爛漫,不諳世事,以為她不過是個被寵壞了的、有些單純的少女。

  那些流言蜚語從郭府傳出去,她以為不過是這丫頭嘴快,被下人添油加醋傳了出去。

  可方才那一巴掌、那一腳、那抄起鞭子就要抽人的架勢——這不是單純,這是跋扈。

  一個貨郎,不過是無心之失,濺了幾滴豆漿在裙子上,就值得這樣打?

  一巴掌扇得人嘴角流血,一腳踹得人跪倒在地,還要用鞭子抽?

  這是蘇州城,是郭家的地盤,這貨郎得罪了郭家大小姐,往後還能在這城裡做生意嗎?

  他那張腫了的臉、那條磕破的腿、那副在街市上跪地求饒的狼狽相,會被多少人看見、記住、傳揚?

  李曦想起父皇曾說過的一句話: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惡人,是那種不知道自己正在作惡的人。

  郭語嫣就是這樣的人。

  她打人、踹人、要用鞭子抽人,在她看來不過是「教訓一個不長眼的賤民」。

  「曦姐姐?」郭語嫣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回來,「你想什麼呢?走呀,前面就是了。」

  李曦回過神來,笑了笑,跟著她繼續往前走。

  拐過一條巷子,前面出現一座青磚小院,院牆上爬滿了凌霄花,橙紅色的花朵在陽光下開得熱熱鬧鬧。

  郭語嫣正要上前敲門,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語嫣。」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讓人邁不動步子的沉穩。

  郭語嫣的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她慢慢轉過身,像一隻偷了腥被抓住的貓,縮著脖子,小聲叫了一句:「娘。」

  黃月華站在巷口,一襲藕荷色褙子,髮髻高挽,露出那張保養得當的臉。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卻都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儀。身後跟著兩個丫鬟,垂手低頭,大氣也不敢出。

  她的目光從郭語嫣臉上掠過,落在那條鵝黃裙子上,落在裙擺那幾個已經暈開的污漬上,又落回郭語嫣那張心虛的臉。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目光轉向李曦。

  那雙眼睛,溫和而銳利,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平靜之下藏著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李曦迎著她的目光,微微欠身,姿態優雅得體:「晚輩李曦,見過郭夫人。」

  黃月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大盛朝十公主。

  郭崢對這些皇室宗親向來敬而遠之,她作為妻子,自然也是夫唱婦隨。

  可這位公主,竟然悄悄到了蘇州,還跟自己的女兒攪在了一起。

  「原來是十公主殿下。」黃月華微微欠身,還了一禮,語氣客氣而疏離,「殿下遠道而來,民婦有失遠迎,失禮了。」

  「夫人客氣了。」李曦笑容溫婉,「晚輩不過是路過蘇州,久仰郭家俠名,特來拜會,不想與語嫣妹妹一見如故,便多聊了幾句。」

  黃月華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她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郭語嫣臉上。

  那目光不嚴厲,甚至算得上溫和,可郭語嫣卻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身子不自覺地往李曦身後縮了縮。

  「殿下,」黃月華轉向李曦,語氣依舊客氣,「府上近日忙於武林大會諸事,千頭萬緒,實在抽不開身,一時無法招待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李曦心中微微一沉。這話說得客氣,可意思再明白不過——郭家不歡迎皇室中人。

  她面上不顯,依舊笑意盈盈:「夫人言重了,晚輩不過是慕名而來,不敢叨擾,改日若有閒暇,再登門拜訪便是。」

  黃月華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請柬,遞了過去:「殿下若不嫌棄,今夜府上有場小宴,專為遠道而來的幾位武林同道接風,殿下若是有幸,可來坐坐。」

  李曦接過請柬,心中大喜。她本以為今日要空手而歸,沒想到黃月華竟主動邀她赴宴。

  雖說是「小宴」,可既然是郭家設的宴,座上賓必是南武林有頭有臉的人物,能藉此機會與郭崢見上一面,便是此行最大的收穫。

  「多謝夫人。」她將請柬收好,欠身告辭,「那晚輩今夜便來叨擾。」

  黃月華微微頷首。

  李曦又看了郭語嫣一眼,笑道:「語嫣妹妹,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找你玩。」

  郭語嫣「嗯」了一聲,有些不舍地揮了揮手。

  李曦轉身,帶著那兩個護衛,沿著來時的路,漸漸走遠了。

  那襲白裙在午後的陽光下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巷口。

  巷子裡安靜下來。凌霄花在風裡輕輕搖晃,落了幾朵在青石板上。

  黃月華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臉上的溫和一點一點褪去。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郭語嫣耳朵里。

  「語嫣,過來。」

  郭語嫣身子一顫,磨磨蹭蹭地走過去,站在母親面前,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絞得指節泛白。

  「你知不知道,你爹最厭煩的是什麼?」

  郭語嫣小聲說:「最厭煩跟朝廷的人打交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跟那位公主走在一起?」

  郭語嫣抬起頭,滿臉委屈:「是她來找我的嘛,又不是我找她,她送了我一件軟甲,好漂亮的,我就……」

  「你就收了?」黃月華的聲音微微提高,「你爹怎麼教你的?朝廷的人送的東西,能收嗎?」

  郭語嫣嘟著嘴,小聲嘟囔:「收都收了,還能退回去不成?再說了,她人挺好的呀,又不是壞人……」

  黃月華看著女兒那副不以為然的模樣,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這丫頭,什麼時候才能懂事不讓自己操心?

  那位十公主,從京師千里迢迢跑到蘇州,說是「路過」,誰信?

  大盛朝那麼多公主,怎麼偏偏是她來了?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來了?

  自己和郭崢在江南經營了二十年,從不與朝廷深交,為的就是保住這份超然同時也不想捲入朝堂是非。

  南武林盟主,靠的是武功、是俠名、是人望,不是靠攀附權貴。

  這道理她跟語嫣講過多少遍,可這丫頭,從來聽不進去。

  「回家。」

  黃月華轉過身,向巷口走去。

  郭語嫣跟在後面,垂頭喪氣,像一隻被霜打過的茄子。

  母女二人一前一後,穿過那條安靜的巷子,正要拐上主街,迎面卻走來一個人。

  那人走得不快,步伐卻有一種奇異的韻律,每一步都踩得不輕不重,卻讓人心裡莫名發緊。

  黃月華頓時如臨大敵,她在這個人身上,感覺到了一種讓她脊背發涼的東西。

  那不是殺氣,也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危險的氣息——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猛獸,明明只是靜靜地臥在那裡,卻讓方圓百丈內的所有生靈都感到窒息。

  她下意識地側身,將郭語嫣擋在身後。

  右手不動聲色地搭上腰間那柄短劍的劍柄,掌心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那人走到近前,在距離她們三步處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從黃月華臉上掠過,又落在她身後的郭語嫣身上,只是一瞬,便收了回去。

  黃月華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不安壓下去,拱手問道:「閣下何人?為何攔住我母女去路?」

  她的聲音沉穩,帶著幾十年江湖歷練出來的從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全是汗。

  那人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在下姓秦,單名一個驍字。」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她耳朵里,「河西人氏,初到蘇州,

  久聞郭家主俠名在此召開南武林大會,那我西武林之人自然也是特來拜會。」

  河西。

  這兩個字落在黃月華耳朵里,像兩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河西在大盛實控南北地區是絕對的敏感詞彙。

  尤其那個名字,更是禁忌。

  而這次的南武林大會號召的議題,河西也在其中。

  想到這裡,光月華的手指在劍柄上微微收緊。

  「原來是西武林來的朋友。」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不知閣下要見拙夫,所為何事?」

  沈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一閃即逝的光芒。

  「沒什麼,素聞郭夫人的飄雲劍法和摘星手乃是南武林一絕,在下今日想要好好會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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