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小母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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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後。

  北荒的風沙終於在此處止步。

  烏孫山脈如一條沉睡的蒼龍,橫亘在天地之間。

  山勢並不險峻,卻連綿不絕,主峰隱沒在雲層之中,山腰以上積雪皚皚,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山腳以下,卻是大片枯黃的草場和零星的灌木叢,一條不知名的小河從山澗流出,蜿蜒向北,消失在視野盡頭。

  數萬大軍在距離山腳三十里處紮營。

  營寨未立,斥候已散出三十里。

  這是河西軍的老規矩,無論敵情如何,先把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三千北庭鐵騎游弋在營地外圍,三萬虎賁軍分十二批輪值,七千徵調而來的大荒武者被安置在營地東側,與主力隔著一道淺淺的壕溝。

  沈梟沒有進中軍大帳。

  他策馬立在一處緩坡上,身後只跟著陸七、蘇柔和那名披著褐色斗篷的神秘劍客。

  目光越過那片枯黃的草場,落在遠處蒼青色的山體上。

  「王爺,」陸七低聲道,「這烏孫山綿延數百里,沙漠孤狼的老巢隱藏甚深,是否先派斥候潛入探查?」

  沈梟望著那片山,眼中流露出一種難得一見的讚賞之色。

  那是對造物的讚嘆,對山河的欣賞。

  「不急。」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這兩個字。

  陸七一愣。

  蘇柔也皺起眉頭。

  她跟在沈梟身邊這些年,深知這位王爺行事從不拖泥帶水,此刻大軍已至,敵在暗我在明,按常理當先探明敵情,再定進剿之策。

  可王爺說不急?

  她正要開口詢問,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是斥候的馬。

  一騎飛馳而來,馬上的斥候還未勒住韁繩,便高聲稟報:

  「報,前方十五里,發現大隊人馬!約五百餘騎,正向我軍奔來!」

  陸七臉色微變,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蘇柔也下意識地往沈梟身邊靠近了半步。

  沈梟卻依舊望著那片山,連頭都沒有回。

  「知道了。」

  聲音平淡的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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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七與蘇柔對視一眼,都不知王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馬蹄聲越來越近。

  漸漸的,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抹艷紅。

  那是火紅的顏色,像一團移動的火焰,在枯黃的草場上顯得格外刺眼。

  五百騎,清一色的棗紅馬,馬上的人穿著各式各樣的皮袍、甲冑,武器也是五花八門——有彎刀,有長矛,有弓箭,甚至有幾個人扛著粗陋的狼牙棒。

  但最扎眼的,是沖在最前面的那一個。

  那是一個女人。

  火紅的勁裝緊緊裹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腰肢纖細,雙腿修長,胸前的飽滿幾乎要撐破那單薄的衣料。

  一頭烏黑的長髮在風中飛揚,露出一張被風沙打磨得英氣逼人的臉——高鼻深目,薄唇緊抿,一雙眼睛亮得像兩團燃燒的火焰。

  她在距離河西軍陣前沿三百步處,猛地勒住馬。

  那匹棗紅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

  前蹄落下時,踏起一片煙塵。

  五百騎同時勒馬,在煙塵中列成一道弧線。

  河西軍的反應極快。

  三千北庭鐵騎幾乎是瞬間便移動起來,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涌到沈梟所在的緩坡之前,將他與那五百騎隔絕開來。

  三萬虎賁軍也迅速列陣,弓弩手上前,箭已上弦。

  只要沈梟一聲令下,那五百人片刻間就會變成刺蝟。

  可沈梟沒有下令。

  他只是隔著那道黑色的鐵壁,望著遠處那團紅色的火焰。

  望著那個騎在馬上、怒火衝天的女人。

  那女人深吸一口氣。

  然後——

  「沈梟——」

  她的聲音猛地炸開,如同驚雷滾滾,在空曠的草原上迴蕩開來。

  那是先天元力催動的怒喝。

  「聽好了,我是大漠孤狼首領,給老娘滾出大荒——」

  這一聲,穿透了三千鐵騎的陣列,穿透了呼嘯的風聲,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沈梟身邊的陸七臉色一變,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王爺,此女修為至少先天中期,末將——」

  沈梟抬起手,止住了他。

  他的目光越過那三千鐵騎,落在那道紅色的身影上。

  從頭到腳。

  從頭上的髮髻,到頸間的曲線,到那纖細的腰肢,到那修長的雙腿,到那蹬在馬鐙上的皮靴。

  最後,目光在那飽滿的胸前,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他笑了。

  「陸七,你看那匹馬。」

  陸七愣了一下,順著王爺的目光望去。

  那匹馬?那匹棗紅馬?

  「王爺是說那匹坐騎?」

  「不是。」沈梟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本王指的是一匹母馬。」

  他頓了頓。

  「這匹馬不錯,本王很想騎一騎。」

  陸七愣了一息。

  兩息。

  三息後,他猛地反應過來。

  那張剛毅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愕然,隨即變成了一種心領神會的笑意。

  他抱拳行禮,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屬下明白」的篤定。

  「王爺放心,末將記下了。」

  沈梟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他策馬,緩緩穿過三千鐵騎的陣列,向那五百騎走去。

  三千鐵騎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那條通道不寬,只容一人一騎通過。

  沈梟騎在那匹通體純黑的追影駒上,一身玄色常服,沒有披甲,沒有帶兵,甚至連腰間的長劍都沒有出鞘。

  他就那麼慢慢悠悠地,走到了陣前。

  在距離那紅衣女子一百步處,他勒住了馬。

  這個距離,對於先天境的武者來說,不過是一息即至。

  可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坐在馬上,望著那個氣得滿臉通紅、胸脯劇烈起伏的女人,眼中滿是欣賞。

  那目光,太直接了。

  直接得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一件讓他頗感興趣的、活色生香的貨物。

  薩雅的臉,更紅了。

  不是羞澀,是憤怒。

  是那種被徹底無視、被當成玩物的憤怒。

  她在草原上打了七年,殺人無數,威名赫赫。

  那些部落的首領們見了她,誰不是客客氣氣?

  那些馬匪們提起她,誰不是又敬又怕?

  可眼前這個男人——


  一隻遲早會被他按在身下的獵物。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喝罵。

  沈梟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隔著三百步,他說話的語氣,卻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裡閒聊。

  「你叫什麼?」

  薩雅一愣。

  她沒想到,這個傳說中殺人如麻、屠城滅國的魔王,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問她叫什麼。

  她咬了咬牙,怒道:「本首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沙漠孤狼之主,薩雅!」

  「薩雅。」沈梟點了點頭,仿佛在品味這個名字,「好名字,人也配得上這名字。」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下,滑過頸間,滑過胸前,滑過腰肢,最後落在那雙修長的腿上。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依舊是那種毫不掩飾的欣賞。

  「那麼薩雅首領,」他的聲音依舊很輕,「本王給你一個機會。」

  薩雅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梟繼續道:「只要你現在歸順,跪在本王面前,當本王的……」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母狗。」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像兩把刀,狠狠扎進薩雅的心口。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本王會考慮給你們麾下那些螻蟻一條活路,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

  但那輕描淡寫未盡的話,比任何威脅都可怕。

  薩雅的臉,一瞬間漲得通紅,憤怒到了極點。

  她的手死死攥著韁繩,身後五百勇士,一個個臉色鐵青,有的已經拔出了彎刀。

  可薩雅忍住了。

  寡眾懸殊,正面衝鋒怕是不消半盞茶,自己這方五百人就會被瞬間撕成碎片。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長,像是在拼命壓著什麼。

  「沈梟,你這個無恥粗鄙的畜生,今日之辱本首領今日記下了,總有一天,本首領會讓你跪在面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頓了頓,猛地揚起手中的彎刀,刀尖直指沈梟。

  「等著吧,迎接沙漠孤狼的怒火!」

  說完,她猛地撥轉馬頭,逃也似的離開了。

  「走!」

  五百騎跟著她,向烏孫山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聲如雷鳴,煙塵遮天蔽日。

  那道紅色的身影,在煙塵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蒼青色的山影里。

  沈梟望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他只是坐在馬上,望著那片漸漸消散的煙塵,望著那道早已消失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始終沒有散去。

  陸七策馬上前,低聲道:「王爺,就這麼放她走了?」

  沈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淡。

  「不然呢?」

  陸七愣了一下。

  「王爺若是想留下她,末將這就點齊人馬,把她追回來……」

  沈梟搖了搖頭:「不必了,本王喜歡看螻蟻在面臨絕境時,如何一步步被恐懼逼瘋。」

  說完,望向那片蒼青色的山巒,望著那片藏著三千馬匪……

  不,確切說是掩藏數萬烏合之眾的深山,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等她回去準備好,集結完軍隊,覺的可以有勝算的時候,本王會讓她覺的所謂的努力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是多麼的無力。」

  「王爺神機妙算,當真世之奇才也……」

  陸七終於聽懂了。

  王爺這是在等。

  等那條毒蛇,自己從洞裡鑽出來。

  等那些馬匪,自己集結起來。

  等他們聚成一團,然後再——

  他想起滅晉國那一戰,想起那十二萬被坑殺的俘虜。

  他的後背,忽然竄起一股涼意,默默退到一旁。

  沈梟撥轉馬頭,向營地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

  「對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眾人,輕輕說了一句。

  「他也該出發了。」

  陸七一愣。

  那個人?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然後他看見了。

  在營地的邊緣,在那三千北庭鐵騎的陣列之外,那名披著褐色斗篷的身影,正緩緩策馬而出。

  他騎著一匹通體純黑的馬,那馬不如追影駒神駿,卻自有一股沉穩如山的氣勢。

  一人一馬,向著烏孫山的方向,緩緩行去。

  陸七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道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蒼青色的山影里。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草原上特有的枯草氣息。

  四萬大軍紮營的聲音,還在身後隱隱約約地傳來。

  沈梟已經回到了營中,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中軍大帳的帷簾之後。

  只有陸七和蘇柔,還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

  「那個人……」蘇柔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叫什麼?」

  陸七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蘇柔看著他。

  陸七的目光,依舊落在那片蒼青色的山影上。

  「王爺派出去的人,從來沒有完不成的任務。」

  「從無例外。」

  陸七又補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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