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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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廳內,沈梟重新坐回案前。

  胡徹快步走進來,雙手捧著一封火漆密封的軍報,單膝跪地,高高舉起。

  「王爺,北庭破軍府府主岳昭然將軍急報!」

  沈梟接過軍報,拆開火漆,展開細看。

  軍報不長,寥寥數百字,卻字字千鈞。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緩緩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滿意。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胡徹抬起頭,等著下文。

  沈梟把軍報遞給他:「你看看。」

  胡徹接過,一目十行掃過,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軍報上寫著——

  「臣岳昭然謹奏:奉王命,率北庭軍四萬,於三月十七日出大荒,晝夜疾行七千里,四月初三抵晉國都城平陽城下。」

  「晉國主司馬誠據城死守,臣圍城七日,斷其水源糧道,城中糧盡,守軍譁變,

  四月十九日平陽城破,司馬誠自盡於宮中,太子司馬緯率殘兵巷戰,力竭被圍,亦自刎殉國。」

  「臣入城後,已擒獲晉國康王司馬睿及其家眷,並皇族親眷共計三千一百七十三人,現正押解南下,預計五日內可抵長安。」

  「另,晉國曆年資助大荒匪患之帳冊、書信、金銀往來記錄,已盡數繳獲,隨軍押運,

  此戰,北庭軍陣亡四十三人,傷一百八十二人,斬敵六萬餘,俘敵十二萬盡數坑殺,晉國自此除名。」

  胡徹看完,忍不住贊了一聲:「岳將軍真是虎將,一月間便滅掉了晉國……」

  沈梟靠在椅背上,臉上那淡淡的笑意依舊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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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萬裝備粹精甲冑的士卒,修為最低也有八品入門的軍隊,對付一個自大妄為的腐敗國度,這要打不贏,岳昭然直接可以自盡了。」

  對於滅掉晉國,沈梟絲毫不覺得意外,更不覺的同情。

  大荒草原上那些神出鬼沒的馬匪,那些時不時越境劫掠的游騎,那些讓河西往來大荒各部的商隊不得安寧的「恐怖襲擊」,背後一直有人撐腰。

  晉國。

  那個在大荒以北七千里外的國度,仗著天高皇帝遠,仗著大荒草原的掩護,這些年沒少給河西添堵。

  資助馬匪,提供兵器,收買細作,刺探軍情。

  沈梟很早就想拔掉這根刺。

  只是一直忙於西洲戰事,始終沒有對他們做出反應。

  然而一而再而三的挑釁,讓沈梟不厭其煩,就順手交給北庭破軍府去辦。

  岳昭然沒有讓他失望。

  事實上,這一個月時間,岳昭然的北庭軍還順勢滅掉了由大荒反抗軍組成的據點——薩巫部族。

  相比晉國覆滅,薩巫部族三萬族民更加慘烈,三萬具屍體,竟是找不出一具完整的。

  他們的首領更是被裝入麻袋然後用馬蹄踐踏成肉泥而死。

  而部落的女人就不提了,下場更加悽慘。

  對於那些崇尚韃靼文化,拒絕接受河西、中原習俗的大荒部落,沈梟從來不會心慈手軟。

  晉國也一樣。

  如今司馬誠自盡,司馬緯殉國。

  晉國皇室,如今只剩那個被押往長安的康王司馬睿,還有那三千一百七十三名皇族親眷。

  沈梟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茶是溫的,入喉甘醇。

  他放下茶盞,對胡徹道:「傳令下去,司馬睿及其皇族親眷押到長安後,帶往王府見本王,尤其司馬睿的王妃,聽說十分的美麗。」

  下一秒,他臉上浮現一絲「你懂的」表情。

  胡徹愣了一下:「王爺的意思是……」

  沈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

  「明知故問,本王那些心思你還不懂麼?」

  胡徹愣了愣,隨即微微一笑:「是,老奴明白了,這就去辦!」

  他連忙退出偏廳,腳步匆匆消失在迴廊盡頭。

  沈梟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那片越來越亮的天色。

  遠處,長安城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城牆巍峨,街巷縱橫,屋舍鱗次櫛比,炊煙裊裊升起。

  ……

  同一時間,大荒河西邊界,一支長龍隊伍從地平線浮現。

  司馬皇族的隊伍在押解大軍的最末端,像一串被人遺忘的破爛流蘇,拖曳在漫天的黃塵里。

  康王司馬睿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天了。

  他只知道每天睜開眼,是灰濛濛的天,閉上眼,是火辣辣的背。

  腳上的鐐銬磨破了腳踝,血和鐵鏽混在一起,結成了黑紅色的痂。那痂又被磨破,再結,再破,如今那塊地方已經爛得見了骨頭,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剜。

  可他不敢停。

  隊伍最前方,那些北庭軍士卒騎在馬上,手裡的鞭子是真正的蛇——黑色的、細長的、浸過鹽水的蛇。

  它們在空中呼嘯,落下來時,便在人身上撕開一道血口子。

  「快點!磨蹭什麼,耽誤了秦王接見日子,你們擔的起麼?」

  又一聲暴喝響起,伴隨著鞭梢劃破空氣的尖嘯。


  「啪!」

  那聲音又脆又悶,像是用刀背拍一塊生肉。

  那人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他穿著曾經的蟒袍——如今已經爛成了布條,露出裡面瘦骨嶙峋的背。

  背上那道新添的鞭痕,皮開肉綻,血珠一顆一顆滲出來,在灰撲撲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起來!」

  騎在馬上的北庭士卒用鞭子指著那人,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驅趕一頭不肯走的牲口。

  那人掙扎著想爬起來,腿卻不聽使喚。

  他用手撐地,撐了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都撐到一半又摔回去。

  他的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不知是哭還是在喘氣。

  「廢物。」

  那士卒跳下馬,走到他面前。

  司馬睿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了一聲悶響,然後是骨頭斷裂的聲音,再然後是那人的慘叫。

  慘叫只響了一半,就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的「呃呃」聲。

  他睜開眼。

  那人趴在地上,臉埋在土裡,一動不動。

  他的背還在微微起伏,但很快,那起伏也停了。

  「把他拖到路邊。」

  那士卒翻身上馬,看都沒再看一眼。

  兩名步卒上前,一人拖一隻腳,把那具還在抽搐的身體拖到路邊的荒草叢裡。那動作隨意得很,像是在處理一袋用不著的垃圾。

  隊伍繼續往前走。

  沒有人回頭。

  沒有人敢回頭。

  司馬睿踩過那人方才趴過的地方,地上的土還是濕的,是血浸透了的深褐色。

  他的腳踩上去,那土軟軟的,陷下去,又彈起來。

  他又想起那個人的臉。

  這是他的一位堂叔,好像是晉國的郡王,小時候抱過他,給他講過邊塞的故事。

  那時候的堂叔,騎在馬上,威風凜凜,眼裡有光。

  剛才那張臉埋在土裡,他什麼都沒看見。

  那雙手抓在土裡,十根手指,指甲全都翻了,血淋淋的,像是在臨死前拼命地抓過什麼。

  司馬睿收回目光,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他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看多了,會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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