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吃人的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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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長安城的霧氣還未散盡,西市的街道上已有了早起的行人。

  何季真洗漱完畢,推開客棧房門,何修跟在身後,手裡提著那隻舊得發亮的書箱。

  兩人下得樓來,剛踏出客棧大門,便見一隊車馬靜靜地停在晨霧之中。

  四匹通體純黑的駿馬,毛色油亮,筋肉虬結,靜靜地立在那裡,偶爾打個響鼻,噴出的白氣在晨霧中凝成一團。

  拉的車是一輛寬大的軒車,車廂以紫檀木為骨,外罩青色錦帷,帷上繡著暗紋的流雲紋樣,車蓋四角垂著銅鈴,晨風一吹,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車前站著一人,身量魁梧,濃眉方臉,一身玄色官袍,腰系金帶。

  他見何季真出來,快步迎上前去,抱拳行禮,姿態恭敬。

  「在下長安城主蕭溪南,奉秦王之命,恭迎何老。」

  何季真停下腳步,打量著眼前這個人。

  長安城主,那是河西地位最高的文官之一,沈梟最倚重的心腹。

  他今日親自駕車來接,這份禮遇,不可謂不重。

  何季真微微一笑,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秦王的消息,倒是靈通得很啊,

  老夫昨日才到,在城裡轉了一圈,見了幾個農婦,

  同幾個老人聊了聊天,喝了一瓶葡萄釀,這點子事,秦王怕是比老夫自己記得還清楚。」

  蕭溪南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坦然,幾分敬意:「何老說笑了,何老乃兩朝元老,天下士子楷模,親臨長安,河西上下無不翹首以盼,

  王爺昨日得知何老抵達,本欲親自相迎,但聽聞何老對遊歷長安頗有興致,便說不便打擾何老的雅興,

  特命在下今早在此恭候,王爺已在府中備下宴席,專等何老大駕。」

  何季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輛四馬軒車上。

  拉車的四匹馬,神駿非凡,他一眼便認出這是河西獨有的「追風馬」,日行八百里不在話下。

  這樣四匹馬,在天都城能賣出天價,在這裡,卻只是拉車的牲口。

  他忽然嘆了口氣。

  「蕭城主,老夫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蕭溪南微微欠身:「何老請講。」

  「老夫昨日在西市買了一瓶葡萄釀,五百文,

  又添了幾碟小菜,一共七百文,老夫在天都時,同樣的酒,

  沒有五兩銀子拿不下來,蕭城主可知,這是為什麼?」

  蕭溪南沉吟片刻,答道:「因為河西的葡萄種得好,釀得多,

  秦王從海外引進了新的種子,又派專人教百姓種植,

  如今河西各地,葡萄園遍地都是,種得多了,原料自然就便宜。」

  何季真點了點頭,又問:「那老夫昨日在城外看見的麥田,齊腰深,麥穗沉甸甸的,又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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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新培育的麥種,畝產比舊種高出三四倍。」蕭溪南答道,「王爺命農司專門研究育種,十幾年下來,河西的糧食產量,翻了四番。」

  何季真沒有再問。

  他只是望著那輛軒車,望著那四匹神駿的黑馬,望著晨霧中若隱若現的長安城樓,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搭在蕭溪南伸過來的臂上。

  「有勞蕭城主帶路。」

  蕭溪南親自攙扶著何季真,將他迎上馬車。

  何修抱著書箱,跟在後面,手忙腳亂地也爬上車去。

  蕭溪南放下車簾,親自坐到車夫的位置上,一抖韁繩,四馬齊嘶,車輪轆轆向前。

  車廂內,何修把書箱放好,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向外張望。

  晨霧漸散,長安城的街道在眼前徐徐展開。

  青石板鋪成的路面平整如鏡,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幌子招牌密密麻麻。

  早起趕集的百姓絡繹不絕,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抱孩子的,臉上都帶著一種何修從未見過的神采。

  那神采是什麼,他說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天都城的街頭,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臉。

  「東翁。」何修放下車簾,壓低聲音,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小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何季真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說。」

  何修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東翁,小的在來的路上,曾在民間聽到一些傳聞……說那位秦王,好食人肉,尤喜……尤喜烹飪之舉。」

  他說著,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懼色。

  「小的自然是不信這種謠言的。可萬一……萬一這是真的呢?東翁這一去,可是要當面見他,萬一他……」

  何季真看著他,沒有說話。

  何修被看得心裡發毛,聲音越來越小:「小的就是……就是有些擔心……」

  「何修啊。」

  何季真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老夫昨日跟你說的話,你是不是一句都沒往心裡去?」

  何修愣住了。

  何季真慢慢坐直身子,那雙渾濁卻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何修。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句話,老夫說了幾十年,昨天又專門跟你說了一遍,你是沒聽見,還是沒聽懂?」

  何修低下頭,囁嚅道:「小的……小的聽見了,也聽懂了,可這事……」

  「這事怎麼了?」何季真打斷他,「秦王吃不吃人,老夫不知道,但老夫知道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大盛的那些豪門望族,甚至皇族,吃人,卻是事實。」

  何修的眼睛一瞬間瞪得老大。

  「東翁?!」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驚恐和不敢置信,「這話可亂說不得!小的……」

  「亂說?」何季真冷笑一聲,「老夫活了七十三年,什麼時候亂說過話?」

  他靠在車廂壁上,目光望向車頂,仿佛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天都城外三百里,有座山,叫玉華山,山下有條河,叫玉華江,

  那河是人工開鑿修建的,七十年前,徵發民夫五萬人,足足耗費三年才挖成。」

  何修聽著,大氣也不敢出。

  「河正中有座島,四面環江,與世隔絕,叫玉女島。」

  何季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背誦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文字。

  「島上專門收羅民間未及及笄、姿色上佳的良家女子,

  每年,各地官府都會暗中選送,少則數十,多則上百。」

  何修的臉,一點一點變得慘白。

  「那些女子被送進島後,便再無音訊,

  她們的家人,得到的只是一句選入宮中,享福去了,

  可她們去了哪裡?做了什麼?有沒有人出來過?」

  何季真轉過頭,看著何修。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何修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什麼?是憤怒?是悲憫?還是某種更深沉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何修,老夫問你,你知道那些女子,是送去做什麼的嗎?」

  何修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何季真搖了搖頭。

  「你還是別知道的好,老夫怕你承受不住。」

  何修的身子一軟,幾乎要癱在車廂里。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迴蕩。

  不可能,這不可能,大盛是堂堂天朝,聖人是最仁德的聖人,怎麼可能……

  可東翁是什麼人?

  東翁是兩朝元老,是天下士子楷模,是修了一輩子書、從不說一句假話的人。

  他說的話,怎麼可能有假?

  何修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湧,連忙捂住嘴,拼命往下壓。

  何季真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轆轆聲,和何修極力壓抑的喘息聲。

  良久。

  何修終於緩過勁來,抬起頭,望著何季真。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東翁,小的怎麼一點都不知道這事?」

  何季真輕輕嘆了口氣。

  「你怎麼會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這種事,怎麼會讓你們這些白身知道?何修,你想想,你在天都這麼多年,可曾聽說過玉女島這三個字?」

  何修搖了搖頭。

  「可曾聽說過哪個官員議論過這件事?」

  何修又搖了搖頭。

  「可曾在哪本書上,讀到過隻言片語?」

  何修還是搖頭。

  何季真點了點頭。

  「這就是了,玉女島的事,連當朝四品以下的官員,都不知道,

  那些五品、六品的京官,在京城裡待了一輩子,也不曾聽說過這個地方,

  哪怕住在玉華江附近的百姓,都不知道就在咫尺距離,有一座島嶼存在。」

  他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嘲諷,那嘲諷里,有苦澀,有悲憤,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你知道為什麼嗎?」

  何修不知道。

  何季真替他回答了:「因為知道的人,不會說,想說的,不敢說,敢說的,說不出來,能說出來的,沒有人信。」

  何修徹底沉默了。

  他只是坐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兩隻手死死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

  何季真望著他,望著那張年輕的臉,望著那雙滿是驚懼和困惑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孩子,才十九歲。

  他跟著自己讀了幾年書,以為自己已經懂了一些東西。可今天,他才知道,他什麼都不懂。

  何季真伸出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何修,你記住,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有人作惡,

  是作惡的人,能讓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作惡,

  能讓那些受害者的家人,以為自己的兒女在享福,

  能讓那些知情人,永遠閉上嘴。能讓那些想開口的人,開不了口,

  能讓那些終於開口的人,被當成瘋子。」

  他的手微微用力。

  「這才是最可怕的。」

  何修抬起頭,望著東翁。

  那張蒼老的臉上,此刻有一種奇異的光芒。

  那光芒是什麼?是悲憫?是憤怒?還是某種更深沉的、何修看不懂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昨日東翁在長安城外說的話:只有吃飽了飯,才能讀書,才能學文化,才能活得像個人。

  馬車轆轆向前,不知走了多久。

  何季真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何修也不敢說話,只是坐在那裡,腦子裡亂成一團。

  忽然,馬車停了下來。

  蕭溪南的聲音從車外傳來,恭敬而沉穩:「何老,到了。」

  何修連忙站起身,先跳下車去,然後回身攙扶何季真。

  何季真下了車,抬頭望去。

  眼前是一座府邸,占地極廣,卻與他在天都見過的那些王公府邸截然不同。

  沒有朱漆大門,沒有鎏金銅釘,沒有張牙舞爪的石獅子,沒有高高懸掛的匾額。

  只有兩扇黑漆木門,門楣上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

  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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