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死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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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還有!」

  何季真的聲音陡然拔高,那蒼老的嗓音在這一刻竟如銅鐘般洪亮,震得殿內燭火齊齊一顫。

  他向前邁出一步。

  那一步邁得極重,腳掌落地時,金磚上竟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

  滿頭白髮無風自動,根根如針,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在燃燒。

  「二十年太平盛世,老臣以為,大盛朝會一直這樣下去,可是——」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御座,指尖距離李昭不過三丈,那枯瘦的手指此刻卻像一柄出鞘的劍,直直刺向天子的心口。

  「自十二年前開始,一切都變了!」

  「變了!」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撕裂般的痛楚,「聖人登基三十二載,頭二十年,是何等模樣?

  節衣縮食,宵衣旰食,與民同甘共苦,那是真正的聖君,可後面這十二年呢?」

  他往前再邁一步。

  「聖人開始好大喜功!修宮殿,建園林,一道旨意下去,便是百萬民夫,壓地銀山!

  聖人可還記得,當年您說過什麼?您說,等百姓都住上好房子,朕再修寢宮!

  現在呢?百姓住的是什麼?是茅屋,是草棚,是漏雨的破房!

  可聖人的驪山溫泉宮,花了多少錢?一百八十萬兩!

  聖人吶,你可知這一百八十萬兩能活多少百姓么?」

  李昭的臉色鐵青,嘴唇微微發抖。

  何季真又邁一步。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聖人開始講究排場!花萼樓,九丈九尺高,每間宴廳九九八十一盞琉璃燈,一朵金蓮花重逾萬斤,那是何等的氣派!

  聖人站在樓上與民同樂,可聖人可知道,樓下那些民,是什麼人?

  是禁軍,是金吾衛,是百里挑一的良民!真正的百姓呢?

  他們在宮牆外,在護城河邊,在那些照不到燈火的角落裡,啃著菜根,喝著餿水,瑟瑟發抖!」

  他再邁一步。

  「聖人開始寵信小人!」

  他猛地轉身,手臂直直指向文官隊列。

  「李子壽!」

  那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滿殿文武齊齊一顫,被點到名字的李子壽卻紋絲未動,但臉頰還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何季真死死盯著他,聲音里滿是刻骨的厭惡:「你!李子壽!你在朝堂之上結黨營私,你在軍中安插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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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逼走張守規,你架空康麓山,你把嚴國忠踢到西南送死,你滿口為國分憂,做的全是爭權奪利的勾當,你——」

  他的手指一轉,又指向文官次位。

  「王希烈!」

  王希烈抬起頭,那張老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垂下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閃。

  「你呢?你私下結黨,你以為沒人知道?你在江南的那些門生故舊,每年給你送多少冰敬炭敬?

  你在朝堂上一言不發,就看著李子壽翻雲覆雨,你打的什麼算盤?你以為沉默就是清白?

  不!沉默就是縱容!縱容奸佞,與奸佞同罪!」

  王希烈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話。

  何季真收回手,再次轉向御座,這一次,他邁出了最後一步。

  距離御階,只剩三丈。

  他站在那三丈之外,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一桿扎進殿中央的槍。

  「聖人為何日夜長居溫泉宮?聖人為何懈怠政事?

  聖人可知道,這十二年來,各州府的天災人禍,有多少?

  河東大旱,江南水患,劍南地震,河北蝗災,一樁樁一件件,奏章堆滿了御案,聖人看了嗎?

  聖人批了嗎?聖人做的,就是在花萼樓上飲酒作樂,在溫泉宮裡摟著貴妃泡澡!」

  李昭的手,猛地攥緊了御座扶手。那紫檀木的扶手,被他攥得吱吱作響。

  何季真那雙渾濁卻清亮的眼睛裡,滿是痛惜,滿是悲憤,還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聖人,您方才說什麼?讓京王監國,讓李子壽協理政務,您自己躲到驪山宮去享樂?」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黃連。

  「您以為老臣不知道?您以為這滿殿的袞袞諸公不知道?

  您那點心思,誰看不出來?您累了,您倦了,您不想幹了,您想把這一攤子扔給兒子,自己躲清閒去!

  可您想過沒有,您扔下的,是什麼?是三萬里江山,是億萬百姓,是您一手創立的盛世基業!」

  李昭的嘴唇劇烈地抖動起來,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何季真,眼底的光芒一點一點變得凌厲起來。

  「夠了!」

  他終於開口了,那聲音沙啞而顫抖,像是一頭被困在籠中的老獸,發出的最後咆哮。

  「朕一手創立了盛世!難道朕就不該融入其中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急,胸脯劇烈地起伏著,那張蒼老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朕當了三十年天子!三十年!朕勵精圖治二十年,難道就不能享樂十年?朕修幾座宮殿怎麼了?

  朕建幾座園林怎麼了?朕是天子,是萬民之主,朕享受一點,難道不應該嗎?」

  他的質問在殿內迴蕩,震得人耳膜發疼。

  滿殿文武,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只有李朔,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此刻正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看著自己的父皇,看著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是憐憫?還是失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一刻,他的父皇,不像一個天子。

  像一個……

  像一個被戳中痛處的老人。

  何季真站在那裡,聽著李昭的咆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等李昭說完,他才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身為盛世君主,你有什麼資格享樂?」

  李昭愣住了。

  何季真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這盛世,是百姓的血汗鑄成的,是無數將士的屍骨堆成的,

  是那些累死在路上的民夫,是那些餓死在荒年的流民,是那些被豪強兼併土地的佃農,用命換來的!」

  「你以為這盛世是你一個人的功勞?不!這盛世,是千千萬萬個大盛百姓,

  用他們的脊樑扛起來的!你有什麼資格,獨自享樂而拋棄那些信任你的百姓?!」

  李昭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何季真再往前一步,那一步踩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你還想讓京王監國?還想讓李子壽那個小人協理政務?

  你自己躲到驪山宮去泡溫泉?你這樣,算什麼帝王?!你只會推卸責任,只會讓大盛沉淪!」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嘶吼。

  那蒼老的嗓音,此刻卻比雷霆更響,震得殿內燭火狂搖,震得滿殿文武心驚膽戰。

  李昭坐在御座上,渾身都在發抖。

  他的手死死攥著扶手,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吸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急促——

  「你胡說!朕的江山,只會越來越好!比以前更好!」

  李昭幾乎是氣急敗壞吼出了這句話。

  但何季真猛地仰起頭,滿頭白髮如雪,那雙眼睛裡,此刻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別再自欺欺人了!」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響。

  「聖人,您有多久沒有離開京城了?有多久沒有離開宮廷了?」

  「您去看看!去民間看看!」

  「去看看現在的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和十年前比比看!」

  「現在的百姓過的日子,算什麼盛世?!」

  何季真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撕裂。

  他死死盯著御座上的李昭,那雙眼睛裡,有淚,有火,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你有負國家!」

  「有負社稷!」

  「你就是——」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長,像是要把這十二年來的所有憤懣,都吸進肺里。

  然後,他吼出了最後那句話:

  「你就是吸食民脂民膏的昏君!是大盛千古罪人!!!」

  這一聲咆哮,如同千萬道驚雷同時炸響!

  話音落下的剎那——

  轟隆!

  殿外,一道驚雷猛地炸開!

  那雷聲太響,太近,仿佛就在頭頂炸裂,震得整座招華殿都在微微顫抖。

  殿內燭火「呼」地一聲全部熄滅,只剩下從窗欞縫隙間透進來的、被閃電照得慘白的天光。

  一瞬間,殿內亮如白晝,又暗如深淵。

  光芒一閃即逝,殿內陷入短暫的黑暗。

  緊接著,內侍們手忙腳亂地重新點燃燭火,一盞,兩盞,三盞……昏暗的燭光一點一點亮起來,照亮了滿殿的狼藉。

  杯盞傾倒,奏章散落,有人跌坐在地,有人靠在柱子上,有人跪在那裡瑟瑟發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御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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