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直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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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季真站出來那一刻,滿朝文武臉上的表情可謂精彩紛呈。

  李子壽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張永遠溫和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何季真,目光平靜如水,仿佛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

  王希烈皺起了眉頭。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李朔依舊是那副沉靜的模樣,只是那雙眼睛,在何季真開口的那一刻,微微眯了起來。

  嚴國忠臉上的笑容也在何季真站出來一刻徹底僵住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御座上的李昭,又看向站在人群中的李子壽,最後看向那個站在殿中央精神抖擻的老人。


  難道這老頭是瘋了嗎?

  封長清和高仙之並肩而立,臉上都沒有任何表情。

  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像兩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殿內一片死寂。

  那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李昭坐在御座上,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褪去,但已經開始僵住了。

  他看著何季真,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何監這是怎麼了?他方才不是還好好的嗎?

  但他沒有發作。

  他畢竟當了三十多年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

  何季真是三朝老臣,在賢集院修了四十年的書,從不結黨,從不站隊,從不多嘴。

  這樣的人,能有什麼壞心思?

  頂多就是老糊塗了,想說幾句不合時宜的話罷了。

  「何老。」李昭的語氣依舊溫和,甚至還帶著一絲關切,「你有話要說?說吧,朕聽著呢。」

  何季真:「聖人,老臣斗膽問一句,此次遠征呼羅珊,聖人真的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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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尾,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自然滿意。」他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揚我大盛國威,震懾四方宵小,生擒其王,收為藩屬,此等大捷放眼古今都是赫赫有名,朕如何不滿意?」

  他說著,臉上又浮起笑意。

  那笑意里有得意,有滿足,還有一種施捨者的居高臨下。

  何季真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看著李昭,那雙渾濁卻清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燃燒起來。

  「那……」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沙啞而沉穩,「十八萬隨軍出征的民夫,聖人打算給他們什麼交代?」

  這話一出,殿內的溫度仿佛驟然降到了冰點。

  滿朝文武,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何季真身上,落在這個白髮蒼蒼的老臣身上,落在他那張蒼老的、沒有任何畏懼的臉上。

  那目光里,有震驚,有不解,有憤怒,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誰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李昭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僵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那雙疲憊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異樣的光芒。

  何季真沒有停下。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快,像一把鏽蝕多年的刀,此刻終於被磨得鋒利,一刀一刀,砍向這滿殿的錦繡輝煌:

  「兵部和戶部的統計,聖人可曾看過?」

  「十八萬民夫,隨軍運送輜重,翻山越嶺,跋涉千里,

  有的累死在路上,有的病死在途中,有的被瘴氣毒死,能回到大盛國境者,不足十萬!」

  「八萬人」

  他伸出八根手指,那一根根枯瘦的手指,在殿內的燭火下,像是八根刺目的白骨。

  「八萬條人命啊,聖人。」

  「八萬個活生生的人!」

  「可他們永遠都回不來了。」

  「聖人說,這是大捷。」

  「聖人說,揚我國威。」

  「聖人說,震懾宵小。」

  何季真的聲音猛地拔高,那蒼老的嗓音在殿內迴蕩,震得人耳膜發疼:

  「可那八萬條無辜的人命呢?!」

  「他們的爹娘,還在村口等著!他們的妻兒,還在家門口盼著!」

  「可現在他們回不來了。」

  「那可是足足八萬個家庭的頂樑柱啊!」

  「聖人,這就是你要的輝煌?」

  「這就是你要的盛世?」

  「那些死去的民夫難道就不是我大盛子民麼?!」

  最後一句話落下的瞬間,殿內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李昭那張臉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何季真,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手握御座的扶手,指節微微泛著白。

  滿殿的文武,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李子壽站在人群中,那張永遠溫和的臉上,此刻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一閃即逝的光芒。

  王希烈依舊低著頭,一言不發。

  那張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垂下的眼睛裡,隱隱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嚴國忠大氣也不敢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迴蕩,這老頭瘋了,真的瘋了,他不想活了?

  就在這時——

  「何監!」

  一聲厲喝猛地炸響,打破了這死一般的沉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京王李朔站了出來。

  「你放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那是屬於皇家的威嚴,是儲君應有的氣勢。

  「聖人面前,豈容你如此無禮?!」

  話音落下,滿殿的文武仿佛被驚醒一般,紛紛開口:

  「何監,你太過了!」

  「你這是要幹什麼?要逼宮嗎?」

  「來人!把這狂徒拿下!」

  「何老啊!你老糊塗了不成?!」

  一時間,殿內亂成一團。

  譴責聲、怒罵聲、呵斥聲,此起彼伏。

  有幾個脾氣暴躁的武將,已經擼起袖子,一副要衝上去揍人的架勢。

  殿外的侍衛聽見動靜,嘩啦啦湧進來一隊人,手持長戟,甲冑鏗鏘,只等一聲令下,就把這狂徒拿下。

  何季真卻神色淡定站在殿中央,一動不動。

  那雙渾濁卻清亮的眼睛,越來越清明。

  面對周圍質疑,他置若罔聞,只是死死盯著那個高高在上的人。

  李昭坐在御座上,臉色鐵青。

  他的目光掠過那一片亂糟糟的文武,掠過那些湧進來的侍衛,最後落在何季真臉上。

  落在那雙渾濁卻清亮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讓他心悸的東西。

  那東西叫什麼?悲憫?憤怒?還是審判?

  他的手,在御座扶手上輕輕一抬。

  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文武們住了嘴,侍衛們停住了腳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

  落在那個臉色鐵青、眼神冰冷的天子身上。

  良久他手一抬,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都退下。」

  侍衛們愣了一下,隨即齊刷刷地行禮,魚貫退出殿外。

  文武們站在原地,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李昭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掠過,那目光冷得像冰,不帶任何溫度。

  「朕讓你們說話了?」

  沒人敢動。

  沒人敢出聲。

  「退下。」

  這一次,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文武們如蒙大赦,紛紛往後退去,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垂首肅立,大氣也不敢出。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然而氛圍卻更壓抑了。

  李昭的目光,重新落在何季真身上。

  他看著那張蒼老的臉,看著那雙渾濁卻清亮的眼睛,看著那根挺得筆直的、如同刺一樣的脊樑。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何老。」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何季真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老臣想說的,方才已經說完了。」

  他的聲音沉穩,一字一句,像是用鈍刀子在青石板上刻字:

  「老臣要為那八萬人討個說法。」

  「為他們,也為他們身後那八萬個家眷討要一個說法。」

  「老臣想問聖人,這八萬人,到底算什麼?」

  「是數字嗎?」

  「是代價嗎?」

  「是聖人威德的墊腳石嗎?」

  「還是說——」

  他頓了頓,聲音猛地拔高:

  「在聖人眼裡,他們從頭到尾,就只是一群無足輕重的螻蟻?!」

  最後一句話,像一記炸雷,在殿內轟然炸開。

  滿殿的文武,臉都白了。

  那是他們心裡想過無數遍、卻從來不敢說出口的話。

  如今,被一個七十四歲的老頭,當著天子的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了出來。

  李昭的臉色,在那一刻,變得鐵青。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何季真,像是要把這個膽大包天的老臣,用目光活剮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長,像是在拼命壓著什麼。

  「何老,你還想說什麼?」

  李昭頓了頓,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讓人心悸的冷意。

  「那就一併說了吧。」

  「朕倒想聽聽,名揚天下的何監,到底還有什麼驚世駭俗的言論。」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所有人都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只有何季真,依舊站在殿中央,背脊挺得筆直。

  他看著御座上那個臉色鐵青的天子,看著那張蒼老的、疲憊的、此刻正強作鎮定的臉。

  那雙渾濁卻清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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