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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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籠罩著臨時駐紮在臨淵關內的秦軍營地。

  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將沈梟玄色的身影拉得悠長,投在帳壁上,如同蟄伏的巨獸。

  沐青幽與沈梟相對而立,中間的帥案上鋪著那張洛都軍事布防圖,上面已被硃筆畫出了數道凌厲的箭頭,直指心臟。

  洛都。

  關於明日如何以最快速度通過下一道關卡「徐昂關」的細節,已然商議妥當。

  帳內的氣氛冰冷而務實,只有地圖、軍隊和殺戮計劃,沒有半分旖旎。

  商議既定,沐青幽緊繃的心神稍松,隨即想起秦歌那烏黑髮青的手臂,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王爺,我……想問你要一些解毒療傷的藥,秦歌他……」

  沈梟甚至沒有抬頭,隨手從腰間解下一個樣式普通的白玉小瓶,丟了過去,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請求。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淡漠與譏誚:「區區影衛的『幽魂散』,還不值得本王珍藏更好的藥。

  拿去,省得你那駙馬爺成了累贅,耽誤行程。」

  「累贅」二字,刺痛了沐青幽的耳膜。

  她接過藥瓶,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幾分。

  她可以忍受沈梟對自己的輕蔑和利用,卻難以忍受他如此評價秦歌。

  「他不是累贅!」沐青幽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維護般的銳利,「也請王爺,不要隨意評價你不了解的人。」

  她試圖在話語中找回一絲屬於公主的尊嚴,以及對那份純粹感情的捍衛。

  沈梟終於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弄,仿佛在說:不了解?或許本王比你更了解你身邊的人,以及……你自己。

  但他並未爭辯,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隨即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那聲冷笑,像一根細針,扎在沐青幽的心上,讓她莫名地一陣心慌意亂。她攥緊藥瓶,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身離開了大帳。

  帳外的冷風一吹,讓她打了個寒顫,也讓她紛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讓那份因沈梟而起的波動平復下去,這才向著安置秦歌的偏帳走去。

  偏帳內,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秦歌靠坐在簡易的行軍榻上,臉色依舊蒼白,那條受傷的手臂裸露著,烏黑的傷口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不知是睡是醒。

  沐青幽放輕腳步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打開藥瓶,一股清冽的藥香瀰漫開來。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取了一些碧綠色的藥膏,準備替他塗抹。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傷口的瞬間,秦歌忽然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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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不似往常那般溫潤,裡面布滿了血絲,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種幾乎要破繭而出的痛苦,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

  沒有質問,沒有憤怒,只是看著她,仿佛要將她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沐青幽的心猛地一跳,動作僵在半空。

  「青幽,」秦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指甲刮過粗糙的砂紙,「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和他……沈梟……到底是什麼關係?」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沐青幽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避開秦歌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低下頭,專注地看著他的傷口,語氣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埋怨:

  「還能是什麼關係?合作關係,各取所需罷了,我不是都跟你說了嗎?現在只有他能幫我們……幫我扭轉乾坤。」

  她將藥膏輕輕塗抹在傷口上,冰涼的觸感讓秦歌的手臂微微一顫。

  「合作關係?」秦歌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裡帶著濃重的苦澀,「什麼樣的合作,需要你對他那般……言聽計從?需要他看著你的眼神……那般……」

  他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語,最終卻只能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青幽,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來,你們之間……絕不僅僅是合作那麼簡單。」

  沐青幽的手抖了一下,藥膏差點掉落。

  她心中警鈴大作,慌亂如同野草般瘋長。

  他看出來了?

  他看出了什麼?

  看出了沈梟對她的占有和掌控?

  還是看出了她內心深處對那份強大力量的隱秘悸動?

  「你看出了什麼?秦歌,你不要胡思亂想!」她的語氣不由得帶上了一絲急切和掩飾,「沈梟此人霸道專橫,

  我不過是為了大局,暫時隱忍,虛與委蛇罷了!你難道不相信我嗎?」

  她抬起頭,看向秦歌,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真誠而無辜,甚至帶上了一絲被誤解的委屈。

  「我相信你……」秦歌的聲音更啞了,他看著她,眼神痛苦而複雜,「我一直都相信你,可是青幽,

  我相信的是那個雖然野心勃勃,但內心仍有底線、對我從不隱瞞的青幽,

  而不是現在這個……眼神閃爍,言辭躲閃,滿心都是算計,連我都覺得陌生的永平公主。」

  他的話語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沐青幽的心。她最怕的,就是秦歌用這種失望而悲傷的眼神看著她。

  「我沒有變!」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將來能更好的在一起!

  是為了不再受我父皇壓迫欺凌,是為了掌握我們自己的命運!

  秦歌,你體諒我一下好不好?現在形勢危急,不是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的時候!

  你這樣我真的很累……」

  她開始將話題引向「大局」,引向「未來」,試圖用宏大的目標來掩蓋此刻具體的不堪。

  這是她慣用的伎倆,也是她內心矛盾的體現,她既想維持住秦歌心中那個美好的形象,又無法停止自己奔向權力巔峰的腳步。

  「細枝末節?」

  秦歌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野心、慌亂和一絲不易察覺心虛的光芒,心中那片冰冷的絕望在不斷擴大。

  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壓抑:「青幽,你告訴我,

  從你決定找他合作開始,到你騙開城門,再到如今與他並肩謀劃這弒君篡位的逆舉,

  這中間,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你和他之間,究竟達成了哪些……我無法想像的交易?」

  最後「交易」二字,他咬得極重,帶著一種幾乎無法承受的猜疑和痛楚。

  沐青幽的呼吸一窒,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她張了張嘴,那些準備好的、冠冕堂皇的藉口,在秦歌那悲傷而執拗的目光下,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

  說她和沈梟之間清白無辜?

  那長安寢殿中的屈辱與糾纏,那身體被強行征服的記憶,如同鬼魅般在她腦海中閃現,讓她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詭異的潮紅,隨即又被更深的羞愧覆蓋。

  她這細微的神色變化,如何能逃過一直緊緊盯著她的秦歌的眼睛?

  他的心,在那瞬間,如同被徹底冰封。

  帳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帳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沐青幽低下頭,不敢再看秦歌的眼睛,只是機械地、一遍遍地塗抹著藥膏,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心中充滿了矛盾,對秦歌的愧疚,對未來的野心,對沈梟的恐懼與那絲病態的依賴……

  種種情緒交織撕扯,幾乎要將她分裂。

  而秦歌,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看著這個他曾經視若珍寶、願意用一切去守護的女子,此刻卻感覺如此的遙遠和陌生。

  所有的疑問,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一聲無聲的嘆息,沉重地壓在心頭。

  他知道,有些話,再問下去,得到的或許只會是更殘忍的答案,或者更精妙的謊言。

  他們之間,那道看不見的裂痕,在今夜,已然深可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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