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十年束情,為鑄帝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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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內,薰香裊裊。

  宮人早已被屏退,偌大的殿宇只剩下太上皇與雲夢姝二人。

  太上皇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親自執壺,倒了兩杯清茶,將其中一杯推到雲夢姝面前。

  「坐吧。」

  「謝太上皇。」雲夢姝依言坐下,端起茶杯,沒有喝,指腹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太上皇呷了一口茶,開門見山:「為什麼是十年?」

  他盯著她:「今日在乾清宮外,你護子心切,言辭激烈,孤能理解。但孤之所以下那道旨意,並非全然是為你撐腰。」

  「而是因為,這個'十年之期',定得極有深意。」

  「孤想知道,你究竟在盤算什麼。」

  雲夢姝放下茶杯,迎上他的視線。

  「太上皇明鑑,姝兒並非盤算,而是擔憂。」

  「擔憂?」

  「擔淵兒的身體,更擔憂他的帝王之路。」

  她頓了頓,才繼續說道:「淵兒今年才十歲。龍椅那麼大,可他從親政那天起,就要扛起整個大召的江山。」

  「每日批閱奏摺,與一群心思各異的臣子周旋。」

  「還要研讀四書五經、歷代史書與天文曆法,修習治國安邦的國策。他心裡的弦,時時刻刻都得繃著。」

  「這樣的日子,對一個十歲的孩子,已是極大的負擔。」

  太上皇沒有打斷她,示意她繼續。

  「若此時再為他選立皇后,充盈後宮——」雲夢姝的聲音放輕了,「那又是另一重枷鎖。」

  「他要分出心神去應付陌生的妻子,處理後宮紛爭,平衡外戚勢力。」

  「溫嵩之流今日敢逼宮,便是想借一個溫氏女,將手伸進後宮,進而掣肘前朝。」

  太上皇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叩了兩下。

  雲夢姝看見了這個動作,她知道,他在聽。

  「一個十歲的孩子,前朝與老狐狸鬥智,後宮與枕邊人鬥勇——」她停了一瞬,「他會承受不住的。」

  太上皇沒有反駁。

  「所以,你定下十年之期,是為了讓他先安內,再治家?」他問。

  「是,也不全是。」

  雲夢姝的目光定了定:「十年,足以讓淵兒從男孩成長為男人。」

  「沒有後宮外戚的掣肘,他可以心無旁騖地做皇帝。培養心腹,建立班底,把朝堂的權力真正收回手中。」

  「十年後,淵兒弱冠,行過加冠之禮,便是成年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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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屆時朝堂穩定,皇權在握,他再選立皇后——那不是被動的政治交易,而是帝王主動的權衡。」

  「他會知道什麼樣的女子配做皇后,什麼樣的家族能成為助力,而非禍亂之源。」

  殿內安靜了片刻。

  太上皇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放下茶杯,「嗒」的一聲。

  「姝丫頭,你說的這些,都對。」

  他抬起頭,目光壓了過來。

  「但你瞞了孤一件事。」

  雲夢姝的手指微收緊。

  太上皇的聲音慢了下來,一字一頓。

  「你所做的這一切,表面上,是怕他被權臣左右,被外戚掣肘。」

  「可實際上——」

  他盯著她的眼睛。

  「你真正怕的,不是權,是情。」

  雲夢姝沒有說話。

  「你不是怕他掌控不了一個皇后。」太上皇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落得極重。

  「你是怕他動了真情。」

  「為了一個女人,忘了自己是皇帝。」

  太上皇的話落下來,像一根針,扎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雲夢姝沒有動。

  但她端茶的手指收緊了,骨節繃出淡白的弧線。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東西。

  太上皇不需要她回答。這個反應本身,就是答案。

  殿內安靜了很久。

  久到廊下那隻銅鶴嘴裡的線香,燒斷了一截,「啪嗒」輕響。

  「太上皇慧眼。」

  雲夢姝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像是認了命的人才有的那種平。

  她抬起頭,沒再遮掩什麼。

  「是。比起權臣外戚,姝兒更怕一個'情'字。」

  太上皇沒有接話,等著她說下去。

  「權臣可以殺,外戚可以貶,黨爭可以平。這些都是擺在明面上的敵人,看得見,摸得著,淵兒遲早能學會應對。」

  「可情不一樣。」

  「情之一物,從來不在外面,在這裡。」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它從裡面長出來,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扎了根。拔不掉,割不斷,越掙扎越深。」

  太上皇的目光微一動。

  他沒有打斷,因為他聽出來了——她不是在講道理,她是在說自己。

  「淵兒的性子……」雲夢姝頓了頓,嘴角牽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苦。

  「像我,也像他父親。」

  「面上冷,心裡熱。平日裡誰都近不了身,可一旦認定了一個人——」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

  但太上皇懂了。

  一旦認定了一個人,就是粉身碎骨也要護著,天塌下來也不肯鬆手。

  這樣的性子,做丈夫是好的,做帝王是要命的。

  「我不敢賭。」雲夢姝說得很直白。

  「不敢賭十年後站在他面前的那個女子,是什麼樣的人。更不敢賭他陷進去之後,還分不分得清輕重。」

  「前朝端和帝,便是前車之鑑。」

  太上皇眉頭微動。端和帝——大召立國以來最短命的一朝,在位不過六年。

  為了一個出身商戶的寵妃,連廢三位輔政大臣,最後被宗親聯手逼宮,死在了自己的寢殿裡。

  那一年,端和帝不過二十四歲。

  「所以這十年,我不光要讓他學會治國。」雲夢姝的聲音沉了下去。

  「我要讓他的心,硬起來。」

  「讓他習慣一個人扛,習慣一個人拿主意,習慣身邊沒有可以依靠的人。」

  「等他撐過了這十年,骨頭長結實了——到那時候,就算真動了情,也不至於被拖進去。」

  這話說得冷。

  冷得不像一個母親該說的話。

  太上皇看著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從這個女子臉上,看到了兩樣東西——一個母親豁出一切的狠,和一個被辜負過的女人再也不肯心軟的決絕。

  「你是拿自己的命,給他鋪路啊。」太上皇靠回椅背,聲音有些啞。

  他當了幾十年帝王,看過太多母親為兒子謀算。但謀到這個份上的,他頭一回見。

  她不是在護短,她是在親手把自己兒子身上最柔軟的那塊東西,一寸一寸地剜掉。

  「苦了你。」

  雲夢姝搖了搖頭:「他好,就夠了。」

  雲夢姝起身,對太上皇鄭重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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