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吏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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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破曉,吏部衙門一如往日喧鬧繁忙,唯獨大堂深處,氣氛暗藏凝滯。

  自蕭景晏入吏部以來,從未有人明面上與他作對,百官各司其職,看似一派平和恭敬。

  可只有身處其中的蕭景晏心知肚明,這滿衙和氣之下,早已被林丞相布下天羅地網,處處是不見硝煙的殺局。

  丞相老謀深算,深知蕭景晏初入朝堂、根基淺薄,又得元帝默許扶持,明面上打壓皇子極易落得結黨擅權、打壓儲嗣的罪名,得不償失。

  故而他授意吏部麾下親信,放棄明面針鋒相對。

  今日一早,吏部三名資深主事聯名下文,將本年度京中六品以下低階官員期滿考核、資歷核驗、異動調任的全部卷宗,盡數移交蕭景晏一人獨辦。

  這批官員數量多達百餘,涵蓋京畿雜職、州縣佐官、衙門胥吏等多個品類,履歷參差、年份交錯,既有三年未核的積壓舊檔,也有當月急需定案的新任名冊。

  往年此項差事,歷來是五六名主事拆分板塊、輪番覆核,耗時旬月方能定稿,如今卻壓縮兩日限時、單人獨審、全權負責。

  這批待核官員,七成是林丞相一手提拔的嫡系、門生故吏與依附派系的底層官吏,其中足足十數人存在硬傷:

  或虛報從軍資歷、冒領功績,或考評連年摻水、劣跡瞞報,或越階任職、手續殘缺。

  這些漏洞歷年由吏部眾人聯手遮掩、默契包庇,卷宗早已被篡改修飾,原始憑證要麼隱匿銷毀,要麼封存於丞相親信私庫,蕭景晏無從溯源、無從求證。

  至此。

  若蕭景晏秉公嚴查、據實糾錯,便要一次性彈劾處置十數名文官,將徹底得罪整個文官;

  若他忌憚派系勢力,含糊遮掩、照常報備,丞相估計早已提前安排御史台心腹待命,只待卷宗呈遞御前,即刻上奏復盤彈劾。

  屆時所有履歷漏洞、考評造假的罪責,都會被盡數推給唯一經辦人蕭景晏,坐實他履職不嚴、瀆職誤政的罪名,輕則罰俸降職,重則徹底斷送朝堂前路。

  進是結怨滿朝,退是身擔罪責,左右皆是死路。

  為徹底封死蕭景晏的路,一眾又將海量無效瑣碎雜務全天候堆壓。

  他們刻意將衙門內所有耗時、費力、無功用、無產出的邊角差事,全部定向分派給他:

  過期卷宗逐冊謄抄歸檔、庫房物料逐一點數對帳、跨部門行文來回遞送、全員吏員考勤補錄糾錯、廢棄文案分類銷毀。

  這些差事瑣碎繁雜、耗時耗力,沒有半點政績可撈,卻必須逐項落地報備,缺一不可。

  此舉用意極為陰狠,堪稱殺人不見血。

  一眾官吏精準掐算時間,用雜務徹底占滿蕭景晏所有時辰,讓他晝夜不休也難以做完分內瑣事,根本抽不出片刻空閒深耕考核卷宗、細細核查漏洞。

  最終只會出現兩種結果:

  要麼超時無法交卷,坐實能力不足、難堪大用的評價;

  要麼倉促覆核、忙中出錯,落下無數把柄,任由丞相派系拿捏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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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時,所有差事交接皆留書面記錄、簽字存檔,後續但凡出任何紕漏,皆可精準追責到他,無人可以分擔脫罪。

  更周全的是,丞相早已布下輿論後手。

  衙門上下所有官吏皆已被提前授意,表面事事請示,擺出全力配合皇子歷練的姿態,私下卻暗中觀望、靜待結果。

  一旦蕭景晏出錯超時,眾人便會私下散播流言,稱大皇子徒有皇子虛名,實務能力低劣、難堪朝堂重任;

  若是他強硬嚴查,便會傳他傲慢跋扈、苛待下屬、容不得朝臣。

  無論成敗,口碑皆毀、進退皆輸,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專為他量身打造的困局。

  一眾官吏冷眼旁觀,人人坐等這位驟然入局的大皇子,在層層陷阱中自陷泥潭、徹底隕落。

  衙門大堂之內,日光透過窗欞落在堆疊如山的卷宗上,紙頁沉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們篤定,這位久居深宮、看似溫潤平庸的大皇子,從未經手過這般繁雜實務,此番必然手足無措,只能任由他們拿捏。

  然而端坐案前的蕭景晏,神色自始至終平靜無波,不見半分慌亂焦灼。

  他垂眸看著滿桌卷宗與一疊疊雜務文書,指尖輕輕撫過紙頁邊沿,瞬息便看透了這層層嵌套的陰毒布局。

  自他決意入局朝堂,便早已料到儲位博弈步步驚心,二皇子與丞相派系絕不會坐視他安穩崛起。

  今日這場看似尋常的差事分派,看似眾人恭敬配合,實則是對方蓄謀已久的第一記重拳,意在不動聲色間將他徹底扼殺在起步之初。

  慌亂、推辭皆是下策,只會落得心態浮躁、不堪歷練的話柄。

  蕭景晏心底轉瞬籌謀已定,面上依舊神色溫潤,不見半分鋒芒。

  他沒有急於翻閱考核卷宗,也沒有埋頭處理瑣碎雜務,反而抬眸看向身側待命的主事,語氣平和沉穩,無半分怒氣,亦無半分怯意:

  「諸位同僚既將差事交於我,我自會依規辦妥。」

  「只是往日分工明晰,如今差事盡數歸我,時限緊迫,恐一人之力難以周全。」

  話音落下,幾名主事心底暗喜,只當他已然露怯,正要順勢施壓,催他按期交差。

  卻聽蕭景晏話鋒一轉,條理清晰、字字落地有聲:

  「所有雜務瑣事,乃是衙門日常例行差事,理當各司其職、分攤處置,不該歸為官員考核核定的核心要務。」

  「即日起,瑣碎歸檔、對帳、遞送等差事,勞煩諸位各司原位、依規承辦。」

  「我專司官員考核核驗一事,專心定稿,不耽誤衙門整體進度,亦不辜負諸位信任。」

  幾句話不卑不亢,有理有據,精準拆分差事權責,瞬間破了對方堆雜耗時的圈套。

  幾名主事臉色微僵,萬萬沒想到素來看似溫和無為的大皇子,竟如此通透敏銳,一眼看穿他們的算計,還以規矩權責為由,穩穩推回了無用雜務。

  他們精心布置的耗時困局,頃刻間土崩瓦解,偏偏對方句句依循衙門規制,挑不出半分錯處,根本無從刁難辯駁。

  不等眾人再尋藉口推諉,蕭景晏已然低頭落座,指尖快速翻檢考核卷宗,神色沉靜專注,已然全身心投入核心差事之中。

  他深知,這只是第一重陷阱。

  擺脫雜務糾纏僅僅是破局第一步,真正的死局,依舊藏在滿是漏洞、無從求證的考核名冊之中。

  林丞相意圖逼他進退兩難、自行獲罪,那他便偏要在這絕境棋局裡,走出一條萬全生路。

  朝堂風波暗涌,大皇子身陷困局,而偌大的大皇子府內,亦是人心惶惶,暗流滋生。

  蕭景晏常年未立正妃,府中內務常年由兩位側妃分管打理。

  安側妃心思縝密、性情沉靜,統管府中人事規矩、賓客往來;

  李側妃性情溫和、擅長打理庶務,執掌田產帳目、日常用度。

  二人各司其職、相互制衡,數年下來,早已穩穩握住王府內權,形同半個主母。

  可如今,柔然公主穆清即將大婚入府,正妃臨位已定。

  一朝主母入主中堂,府中規制重整,她們手中數年攢下的權柄盡數要歸還,往日自在風光徹底終結。

  往後需俯首低眉、聽人管束,位份卑微、仰人鼻息,數十年苦心經營,一朝盡數落空。

  暮色沉沉,庭院落花簌簌,晚風卷著細碎花瓣,落滿青石階前。

  李側妃立在廊下,望著滿院漸落的春色,眉宇間染著深深的憂慮,忍不住輕聲嘆惋:「再過些時日,新妃入府,這府里便再也沒有我們立足的餘地了。」

  「往日手裡的差事、體面,怕是都要盡數交出去,往後只能安安分分躲在偏院度日。」

  她性子純良溫順,數年安穩持家,早已習慣眼下的分寸安穩,如今驟然面臨地位更迭,滿心都是束手無策的惶恐與無奈。

  身側的安側妃聞言,眸光微斂,長長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湧的暗沉波瀾,心底早已不復平和。

  她腦海中驟然浮現起數日前深夜的隱秘一幕。

  那夜月色暗沉、四下無人,她獨自歸院時,門縫中悄然塞進一張匿名密條,字跡冷硬決絕,無半分多餘言語,卻精準戳中她心底蟄伏多年的野心與不甘。

  字條之上,唯有一句重磅許諾:只要她暗中依言辦事,尋機打壓、架空新來的和親正妃,最終扶持她坐穩大皇子正妃之位,獨掌王府中饋,尊享一世尊榮體面。

  起初初見字條,她驚懼惶恐、徹夜難眠,深知窺探正妃之位、暗中謀算主母乃是滔天大罪,一旦敗露,便是萬劫不復。

  可隨著大婚之日日漸臨近,看著自己數年苦心經營的權位、體面即將拱手讓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異國女子,心底的不甘與貪念,終究一點點壓過了多年的安分與謹慎。

  憑什麼她勤懇持家、謹小慎微數年,恪守本分,到頭來要拱手讓位、屈居人下?

  憑什麼她們辛苦撐起的王府內院,最終要盡數歸與一個初來乍到和親公主?

  隱秘的野心,在心底悄然生根發芽,悄然扭曲了往日的安分。

  可安側妃最擅藏鋒守拙,縱使心底早已驚濤駭浪、算計叢生,面上依舊溫潤平和,半分野心與異動都不曾外露。

  她轉頭看向滿臉憂色、滿心不安的李側妃,語氣溫和恬淡,看似真心寬慰,實則悄悄穩住身邊唯一的同伴,麻痹府中所有人的視線,為自己日後的籌謀鋪路:「妹妹不必太過憂心。」

  「公主遠嫁異鄉、孤身一人入府,無親無故,必然不願內院生亂。」

  「你我往後只需謹守本分不逾矩,真心敬服正妃,恪守規矩。」

  「想來公主性子寬和通透,必然不會刻意苛待我們,我們依舊有安穩容身之處。」

  這番話端莊得體,完美一副溫順知禮的模樣,任誰聽了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心思單純的李側妃聞言,果然稍稍安心,輕輕點了點頭,只當她心性豁達,壓下了心底大半惶恐。

  唯有安側妃自己心知肚明,這番安分守己的說辭,不過是她暫時的偽裝。

  安分守己,從來不是她的退路,更不是她的結局。

  她要的,從來不是看人臉色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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