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總有人要先行一步
也正如遇翡所言，說一句與說十句壓根沒什麼區別，反倒是話說一半，心中不爽。
「玉京州縣遠隔千里，邊塞苦寒，這履職遠行之困，陛下又可曾想過？男子赴任尚且飽嘗艱辛，女子遠行，困局只會成倍疊加，真有那一日，遇上無家可歸，血氣難平的男子，遭其脅迫強留，又當如何？」
「如今律法官制，沒有半分條文為女子護持，事若發作，世人不會責難施暴之人，只會非議女子，逼她以婚嫁平息事端，所有污名苦難，皆要她一人承擔，陛下遇此，又該如何處置？您若要改，便不是單開一科那麼簡單，而是要將天下規制盡數推翻重鑄。」
遙想當年，先太子遇淮也為此事來找過他，裴續之花了二十多年時間，也沒從這一道傳承數百年的規制中找到出路。
如何看如何想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故而，他並不想與遇翡直面，因他知道，自己毫無辦法。
可遇翡卻像打定了主意，方才說的那些話，好似全然沒有將她打退半步，「裴公可還記得明觀？」
裴續之再度嘆出一口氣來，搖了搖頭，「若陛下只想與明觀一般，有朝一日，臣必當死諫，陛下只知明觀，卻不知明觀之後，新政是如何一朝傾覆，舊勢捲土重來，對女子束縛反倒比明觀之前更為嚴苛。」
明觀之前，女子守寡尚能改嫁，可明觀之後，連改嫁都要背負一身罵名。
裴續之抬眼，儼然是將遇翡當做了只知皮毛就衝動行事的愣頭青，語氣愈發沉重，「陛下可曾想過，您若再敗，追隨您的那些人，下場只會更為慘烈，眼下她們尚有方寸容身之地，一旦事敗，後世女子連這點微薄餘地都要一併失去，即便如此，您依舊要這麼做嗎？」
遇翡靜默片刻，似在斟酌裴續之的話，可裴續之那顆懸了又懸的心還沒緩過勁時便隨著遇翡的出聲徹底死了。
她說：「您說的這些，我全想過，甚至比您想的還要多，天下格局，從來不是一朝可易，事雖艱難，也總要有人先行一步，裴公，我願一試。」
裴續之一時啞然，遇翡的執著超乎他預料，若遇翡沒有這樣的心思，憑她才智心性，他日史書必能留下千古美名，偏偏就是……
他搖頭嘆息：「陛下只看見女子受到的不公，看見她們被人忽略的天賦與才華，卻看不見，舊有之法崩解之後，接連而起的種種亂象。」
偌大的玉京，未來竟叫他看不透也想不明。
而他也在這一刻對自己的決定生出幾分質疑，在明知遇翡是女扮男裝的前提下，只為她是遇淮僅剩骨血就將她扶上位，究竟是對還是錯。
「裴公方才所言，安定繫於家室婚育，我卻有不同解。」
遇翡很是沉靜堅定，「若世道動盪，根源不在百姓，而在法度不周，國策失當，舊制有弊，便重修法度，若有困局，便立新策應對，若為求一時安穩省心，鎖住半數人的前路，是我這個皇帝做得不對，裴公，百姓不分男女。」
「朕有開山之心。」
裴續之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里去。
遇翡喝完手中的茶，又給自己添了杯新的，三杯之後，這才聽裴續之重新開口：「陛下志向高遠，只可惜，紙上改法易，世間移俗難。」
這邊兩個人陷入了誰也說服不了誰的困局裡，另一邊，後堂之中倒是祥和一片。
裴續之的髮妻溫徽婉雖非高門才女，待人接物卻自有一番令人如沐春風的親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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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裴府一貫輕簡，能拿的出的最好的茶，也不過是一盞清淡的雨前，溫徽婉略帶歉意地欠了欠身：「夜深倉促，府中無甚好物招待，殿下莫要見怪。」
李明貞點頭：「夫人不必多禮，今夜本就是微服到訪，一切從簡便好。」
二人閒話了幾句家常，沒一會兒，便有乳母還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女童走出。
女童眉眼清正秀氣，此刻怯生生躲在乳母身後，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著客人。
溫徽婉見狀，含笑招手，將那女童招至跟前，「殿下見笑，這是老身的孫女兒，幼子家中的小女，平日只在後院讀書，鮮少見外客，性子有些膽小。」
言罷，便在女童後背輕拍了一拍，示意她上前行禮。
女童這才依著家中教的，對著李明貞規規矩矩屈膝，聲音糯糯：「見過客人。」
李明貞放緩神色，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了過去，「不必怕，一點薄物，與你玩耍。」
女童遲疑，又抬眼望了望祖母，見祖母輕輕點頭，方才伸手小心接過，攥在掌心，同李明貞道謝，隨後便坐在祖母下方，安靜聽著祖母與客人閒話家常。
半個時辰後，有人過來小聲稟告，說書齋客人準備離開。
一行人這才移至前院重新碰面。
遇翡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到那女童身上，「裴公家的小孫女倒是聰慧靈秀。」
說完，下意識往袖中摸去，想尋個見面禮。
然而她這一身本就是為微服出行換的，摸來摸去，竟只摸出幾個可憐的銅板，連塊像樣的玉佩都沒。
她捏著幾枚輕飄飄的銅錢，有些尷尬。
小童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怯生生仰頭望著她，又偷偷看了看她掌心那幾枚銅錢，抿著小嘴沒敢說話。
裴續之正想出言打個圓場，卻見遇翡忽然彎下腰，將其中一枚銅板鄭重其事放進小童手心，「今日出門急，只帶了這個，哪日讓你祖父帶你進宮，朕許你一個願望。」
小童被那冰涼的銅板激得縮了縮手，但她聽懂了最後那句話，遂又將那銅板攥住，同遇翡行禮：「多謝陛下。」
遇翡這才笑著摸了摸小童發頂，直起身，同裴續之告辭。
直到那兩道身影真真切切消失在巷尾暗處，裴續之以袖掩口，低低咳了一聲。
溫徽婉牽著孫女，緩步走到他身側，低聲詢問：「看你神色凝重，可是有什麼事？」
裴續之目光悠遠，仍落在遇翡身影消失之處，「胸有宏圖，心懷天下，卻也太過執拗，不知是福是禍啊。」
「玉京州縣遠隔千里，邊塞苦寒，這履職遠行之困，陛下又可曾想過？男子赴任尚且飽嘗艱辛，女子遠行，困局只會成倍疊加，真有那一日，遇上無家可歸，血氣難平的男子，遭其脅迫強留，又當如何？」
「如今律法官制，沒有半分條文為女子護持，事若發作，世人不會責難施暴之人，只會非議女子，逼她以婚嫁平息事端，所有污名苦難，皆要她一人承擔，陛下遇此，又該如何處置？您若要改，便不是單開一科那麼簡單，而是要將天下規制盡數推翻重鑄。」
遙想當年，先太子遇淮也為此事來找過他，裴續之花了二十多年時間，也沒從這一道傳承數百年的規制中找到出路。
如何看如何想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故而，他並不想與遇翡直面，因他知道，自己毫無辦法。
可遇翡卻像打定了主意，方才說的那些話，好似全然沒有將她打退半步，「裴公可還記得明觀？」
裴續之再度嘆出一口氣來，搖了搖頭，「若陛下只想與明觀一般，有朝一日，臣必當死諫，陛下只知明觀，卻不知明觀之後，新政是如何一朝傾覆，舊勢捲土重來，對女子束縛反倒比明觀之前更為嚴苛。」
明觀之前，女子守寡尚能改嫁，可明觀之後，連改嫁都要背負一身罵名。
裴續之抬眼，儼然是將遇翡當做了只知皮毛就衝動行事的愣頭青，語氣愈發沉重，「陛下可曾想過，您若再敗，追隨您的那些人，下場只會更為慘烈，眼下她們尚有方寸容身之地，一旦事敗，後世女子連這點微薄餘地都要一併失去，即便如此，您依舊要這麼做嗎？」
遇翡靜默片刻，似在斟酌裴續之的話，可裴續之那顆懸了又懸的心還沒緩過勁時便隨著遇翡的出聲徹底死了。
她說：「您說的這些，我全想過，甚至比您想的還要多，天下格局，從來不是一朝可易，事雖艱難，也總要有人先行一步，裴公，我願一試。」
裴續之一時啞然，遇翡的執著超乎他預料，若遇翡沒有這樣的心思，憑她才智心性，他日史書必能留下千古美名，偏偏就是……
他搖頭嘆息：「陛下只看見女子受到的不公，看見她們被人忽略的天賦與才華，卻看不見，舊有之法崩解之後，接連而起的種種亂象。」
偌大的玉京，未來竟叫他看不透也想不明。
而他也在這一刻對自己的決定生出幾分質疑，在明知遇翡是女扮男裝的前提下，只為她是遇淮僅剩骨血就將她扶上位，究竟是對還是錯。
「裴公方才所言，安定繫於家室婚育，我卻有不同解。」
遇翡很是沉靜堅定，「若世道動盪，根源不在百姓，而在法度不周，國策失當，舊制有弊，便重修法度，若有困局，便立新策應對，若為求一時安穩省心，鎖住半數人的前路，是我這個皇帝做得不對，裴公，百姓不分男女。」
「朕有開山之心。」
裴續之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里去。
遇翡喝完手中的茶，又給自己添了杯新的，三杯之後，這才聽裴續之重新開口：「陛下志向高遠，只可惜，紙上改法易，世間移俗難。」
這邊兩個人陷入了誰也說服不了誰的困局裡，另一邊，後堂之中倒是祥和一片。
裴續之的髮妻溫徽婉雖非高門才女，待人接物卻自有一番令人如沐春風的親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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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貞點頭：「夫人不必多禮，今夜本就是微服到訪，一切從簡便好。」
二人閒話了幾句家常，沒一會兒，便有乳母還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女童走出。
女童眉眼清正秀氣，此刻怯生生躲在乳母身後，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著客人。
溫徽婉見狀，含笑招手，將那女童招至跟前，「殿下見笑，這是老身的孫女兒，幼子家中的小女，平日只在後院讀書，鮮少見外客，性子有些膽小。」
言罷，便在女童後背輕拍了一拍，示意她上前行禮。
女童這才依著家中教的，對著李明貞規規矩矩屈膝，聲音糯糯：「見過客人。」
李明貞放緩神色，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了過去，「不必怕，一點薄物，與你玩耍。」
女童遲疑，又抬眼望了望祖母，見祖母輕輕點頭，方才伸手小心接過，攥在掌心，同李明貞道謝，隨後便坐在祖母下方，安靜聽著祖母與客人閒話家常。
半個時辰後，有人過來小聲稟告，說書齋客人準備離開。
一行人這才移至前院重新碰面。
遇翡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到那女童身上，「裴公家的小孫女倒是聰慧靈秀。」
說完，下意識往袖中摸去，想尋個見面禮。
然而她這一身本就是為微服出行換的，摸來摸去，竟只摸出幾個可憐的銅板，連塊像樣的玉佩都沒。
她捏著幾枚輕飄飄的銅錢，有些尷尬。
小童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怯生生仰頭望著她，又偷偷看了看她掌心那幾枚銅錢，抿著小嘴沒敢說話。
裴續之正想出言打個圓場，卻見遇翡忽然彎下腰，將其中一枚銅板鄭重其事放進小童手心，「今日出門急，只帶了這個，哪日讓你祖父帶你進宮，朕許你一個願望。」
小童被那冰涼的銅板激得縮了縮手，但她聽懂了最後那句話，遂又將那銅板攥住，同遇翡行禮：「多謝陛下。」
遇翡這才笑著摸了摸小童發頂，直起身，同裴續之告辭。
直到那兩道身影真真切切消失在巷尾暗處，裴續之以袖掩口，低低咳了一聲。
溫徽婉牽著孫女，緩步走到他身側，低聲詢問：「看你神色凝重，可是有什麼事？」
裴續之目光悠遠，仍落在遇翡身影消失之處，「胸有宏圖，心懷天下，卻也太過執拗，不知是福是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