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你們不要我，可有人要我
長街盡頭，宮城大門巍然矗立。
遇翡將那裝了人頭的匣子丟開，再度提著遇瑱長發，走過宮道時，路過之人紛紛垂首跪拜，不敢直視。
然而，就在她拾級而上，即將邁入大殿的那一刻，一道身影急急慌慌擋在了她面前。
遇翡瞬時警惕，遇拔刀時，卻辨清，來人正是母后姬雲深。
如往常一樣，松松垮垮穿著身素色外衫，長發亦是隨意束在背後，半點皇后的華貴都無。
「母后？」
遇翡意外，卻也不意外。
宮內大變，母后出手替她鎮場再正常不過，可此刻的姬雲深，整個人像是從數九寒天的冰窟里現撈出來的，臉色蒼白近乎透明。
即便如此，還是要攔在台階正中，雙目死死盯住遇翡。
遇翡怔了怔，旋即便意識到了什麼，退下一級台階，仰頭望著那個風中飄零的人，「母后，有求於我。」
還不是小求，怕是什麼難以啟齒的大求。
「她要死了，」姬雲深往下一級，一把抓住遇翡手臂，「含章將她困在允王府，唯你能救她。」
「母后可曾想過，」遇翡目光沉了下去，昔日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最後無人搭救收屍的恨意竟在這一刻化作滔天巨浪向她而來，「我也會死。」
常續觀薄情，死到臨頭卻有這麼多人想要救她，連母后都……
而她過去，和善對人，到死都不想傷害任何人，竟成了失道寡助，這是……何等諷刺？
姬雲深自是知道這樣的請求對遇翡的傷害，可她不能，亦做不到如李明貞那般毫不猶豫就捨棄常續觀。
昔日高傲將軍，持槍能在萬人之中捅穿敵首胸膛的姬雲深，雙腿一軟，竟硬生生在遇翡面前跪了下去。
遇翡面無表情，雖有猶豫，卻還是將長刀橫在了姬雲深頸邊，「阿娘，你當知今日於我意味著什麼，我不想死，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死。」
「你們不要我，可有人要我，她還在等我回去，讓開。」
姬雲深卻將脊背挺得更直，全然不在意架在脖子上的長刀，刀鋒銳利，呼吸間便隔開她的肌膚，密密麻麻的血珠爭先恐後的滲出。
「我聽聞，她渾身動彈不得，疼得日夜呻吟，」姬雲深直直望著遇翡，「當年收養你，只因你是她的孩子，她欠你的養育之恩，我為她償還。」
遇翡默了片刻，冷不丁笑起出聲，眼底俱是諷意：「養育之恩，阿娘，你捫心自問，食不果腹，飢腸轆轆，這就是養育之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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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你們是為了叫我在這波雲詭譎的京都活下來，可我活下來究竟是為了什麼，你們敢承認麼，你想用我重獲自由回北地，常續觀呢？」
「她愛慕你，心悅你，卻還要與人生下我，是她見異思遷麼，不，是她只有生下我，才能擺脫那些責任！她強行讓我成為她的棋子，卻恨我怨我怪我，我是她不潔的罪證，因為我，這麼多年，她才不敢來見你，可我……」
遇翡鼻尖發酸，「阿娘，從頭到尾，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憑什麼要這麼對我。」
憑什麼呢？
做常續觀的孩子，就要從小被種下歹毒的蠱蟲，吃不飽穿不暖，日日受人欺辱奚落，她不知道有什麼好。
貧苦人家擠一擠尚能擠出一碗樹皮湯給快餓死的孩兒，常續觀日日錦衣華服，珍饈美饌，富有到連隨身暗器都是金葉子，可她從沒想過要給她哪怕一片。
「母子將近二十年，我視你為親生母親，敬你愛你，」周身骨頭好似莫名其妙又痛了起來，遇翡情緒低到了極點，聲音愈發冷凝，「你救她，為什麼……不救我？」
「我還有許多仇沒報，也還有許多事未做。」
李明貞逆天而行，才為她換來這一世，她不是無家可歸，無人可依，她還有李明貞。
她答應過李明貞，要劈開前方山嶽，斬斷所有荊棘，開出一條新路，讓她在那條大路上馳騁，不可能就這樣輕易拿命去續常續觀的命。
即便這個人是她的生母。
這話如同利刃，將姬雲深心頭最後一點希望徹底擊潰。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身血污的孩子，忽然意識到，從頭到尾，她們所有人，最沒資格求的，就是她。
她承載了所有人的希望，艱難走到這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不該被任何理由拖住腳步。
姬雲深的雙肩微微顫抖了一下，沒有臉再多求遇翡一句。
她緩慢支撐著自己站起，啞聲道：「阿翡，她撐不到明天了，若可以，再見最後一面吧。」
話音落下，好似被人抽走所有精氣，轉過身，「皇宮是你的，天下也是，阿娘……醒得太遲了。」
「我不知她愛慕我，亦不明白自己的心意……那些年，是我對她不起。」
握著刀柄的手指骨節泛白。
遇翡盯著姬雲深莫名有些蒼老的背影，片刻後，又收回了長刀。
「阿娘，你本該在沙場馳騁，你知道我會放你走，如今為了常續觀，走不下去了，值得嗎？昔年袍澤還在苦苦靠著信念支撐等你，不是麼？沒有你，她們只能是人婦、人母，此生不會再有提刀殺敵的資格與勇氣。」
姬雲深停住腳步，沒轉身。
她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是啊，她答應過的。
二十年，付出二十年歲月才保下的人，竟……回不去了麼。
「既然你可以為了她放棄北地，」遇翡朝著姬雲深走了一步，「那你便從此絕了重回北地的心，應我，我可以考慮救她。」
原本，她是沒打算解決所謂的蠱蟲的。
李明貞不會長壽。
她的要求不高，只要熬過李明貞就可以。
有這條蠱蟲，也許李明貞心有惦記，會再多陪她走一段路。
姬雲深猛地轉身，不可置信地看著遇翡。
「阿娘，發現了麼，」遇翡自嘲笑起，「別人家的孩子養不得，尤其是姓遇的，都是白眼狼，遇瀚如此，我亦如是。」
「我不想做孤家寡人，你恨我也好，怪我也罷，我想有一個母親。」
即便是逼來的。
既然姬雲深為了常續觀可以萌生死志，那麼為什麼不能為了圓她的私心，留在京都。
遇翡將那裝了人頭的匣子丟開，再度提著遇瑱長發，走過宮道時，路過之人紛紛垂首跪拜，不敢直視。
然而，就在她拾級而上，即將邁入大殿的那一刻，一道身影急急慌慌擋在了她面前。
遇翡瞬時警惕，遇拔刀時，卻辨清，來人正是母后姬雲深。
如往常一樣，松松垮垮穿著身素色外衫，長發亦是隨意束在背後，半點皇后的華貴都無。
「母后？」
遇翡意外，卻也不意外。
宮內大變，母后出手替她鎮場再正常不過，可此刻的姬雲深，整個人像是從數九寒天的冰窟里現撈出來的，臉色蒼白近乎透明。
即便如此，還是要攔在台階正中，雙目死死盯住遇翡。
遇翡怔了怔，旋即便意識到了什麼，退下一級台階，仰頭望著那個風中飄零的人，「母后，有求於我。」
還不是小求，怕是什麼難以啟齒的大求。
「她要死了，」姬雲深往下一級，一把抓住遇翡手臂，「含章將她困在允王府，唯你能救她。」
「母后可曾想過，」遇翡目光沉了下去，昔日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最後無人搭救收屍的恨意竟在這一刻化作滔天巨浪向她而來，「我也會死。」
常續觀薄情，死到臨頭卻有這麼多人想要救她，連母后都……
而她過去，和善對人，到死都不想傷害任何人，竟成了失道寡助，這是……何等諷刺？
姬雲深自是知道這樣的請求對遇翡的傷害，可她不能，亦做不到如李明貞那般毫不猶豫就捨棄常續觀。
昔日高傲將軍，持槍能在萬人之中捅穿敵首胸膛的姬雲深，雙腿一軟，竟硬生生在遇翡面前跪了下去。
遇翡面無表情，雖有猶豫，卻還是將長刀橫在了姬雲深頸邊，「阿娘，你當知今日於我意味著什麼，我不想死，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死。」
「你們不要我，可有人要我，她還在等我回去，讓開。」
姬雲深卻將脊背挺得更直，全然不在意架在脖子上的長刀，刀鋒銳利，呼吸間便隔開她的肌膚，密密麻麻的血珠爭先恐後的滲出。
「我聽聞，她渾身動彈不得，疼得日夜呻吟，」姬雲深直直望著遇翡，「當年收養你，只因你是她的孩子，她欠你的養育之恩，我為她償還。」
遇翡默了片刻，冷不丁笑起出聲，眼底俱是諷意：「養育之恩，阿娘，你捫心自問，食不果腹，飢腸轆轆，這就是養育之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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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你們是為了叫我在這波雲詭譎的京都活下來，可我活下來究竟是為了什麼，你們敢承認麼，你想用我重獲自由回北地，常續觀呢？」
「她愛慕你，心悅你，卻還要與人生下我，是她見異思遷麼，不，是她只有生下我，才能擺脫那些責任！她強行讓我成為她的棋子，卻恨我怨我怪我，我是她不潔的罪證，因為我，這麼多年，她才不敢來見你，可我……」
遇翡鼻尖發酸，「阿娘，從頭到尾，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憑什麼要這麼對我。」
憑什麼呢？
做常續觀的孩子，就要從小被種下歹毒的蠱蟲，吃不飽穿不暖，日日受人欺辱奚落，她不知道有什麼好。
貧苦人家擠一擠尚能擠出一碗樹皮湯給快餓死的孩兒，常續觀日日錦衣華服，珍饈美饌，富有到連隨身暗器都是金葉子，可她從沒想過要給她哪怕一片。
「母子將近二十年，我視你為親生母親，敬你愛你，」周身骨頭好似莫名其妙又痛了起來，遇翡情緒低到了極點，聲音愈發冷凝，「你救她，為什麼……不救我？」
「我還有許多仇沒報，也還有許多事未做。」
李明貞逆天而行，才為她換來這一世，她不是無家可歸，無人可依，她還有李明貞。
她答應過李明貞，要劈開前方山嶽，斬斷所有荊棘，開出一條新路，讓她在那條大路上馳騁，不可能就這樣輕易拿命去續常續觀的命。
即便這個人是她的生母。
這話如同利刃，將姬雲深心頭最後一點希望徹底擊潰。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身血污的孩子，忽然意識到，從頭到尾，她們所有人，最沒資格求的，就是她。
她承載了所有人的希望，艱難走到這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不該被任何理由拖住腳步。
姬雲深的雙肩微微顫抖了一下，沒有臉再多求遇翡一句。
她緩慢支撐著自己站起，啞聲道：「阿翡，她撐不到明天了，若可以，再見最後一面吧。」
話音落下，好似被人抽走所有精氣，轉過身，「皇宮是你的，天下也是，阿娘……醒得太遲了。」
「我不知她愛慕我，亦不明白自己的心意……那些年，是我對她不起。」
握著刀柄的手指骨節泛白。
遇翡盯著姬雲深莫名有些蒼老的背影，片刻後，又收回了長刀。
「阿娘，你本該在沙場馳騁，你知道我會放你走，如今為了常續觀，走不下去了，值得嗎？昔年袍澤還在苦苦靠著信念支撐等你，不是麼？沒有你，她們只能是人婦、人母，此生不會再有提刀殺敵的資格與勇氣。」
姬雲深停住腳步，沒轉身。
她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是啊，她答應過的。
二十年，付出二十年歲月才保下的人，竟……回不去了麼。
「既然你可以為了她放棄北地，」遇翡朝著姬雲深走了一步，「那你便從此絕了重回北地的心，應我，我可以考慮救她。」
原本，她是沒打算解決所謂的蠱蟲的。
李明貞不會長壽。
她的要求不高，只要熬過李明貞就可以。
有這條蠱蟲，也許李明貞心有惦記，會再多陪她走一段路。
姬雲深猛地轉身，不可置信地看著遇翡。
「阿娘，發現了麼，」遇翡自嘲笑起，「別人家的孩子養不得，尤其是姓遇的，都是白眼狼，遇瀚如此，我亦如是。」
「我不想做孤家寡人，你恨我也好，怪我也罷，我想有一個母親。」
即便是逼來的。
既然姬雲深為了常續觀可以萌生死志，那麼為什麼不能為了圓她的私心，留在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