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貞娘是否更該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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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是擔心我麼?」遇翡的話說得無情,李明貞聽完卻莫名發笑,她的語氣好似在哄一隻同她鬧脾氣的貓兒,「不會胡亂行事的。」

  「他總要娶妻的,不是麼?」若沒記錯的話,六皇子遇瑱的未來正妃是輔國公賀岳山的嫡孫女,李明貞對其還頗有些印象。

  老六最後娶了個什麼媳婦,遇翡自然也記得清楚,最開始狗爹給遇瑱選了李明貞,是看她素有賢名,雖說不是什麼世家出身,網上論家世薄了點兒,可她那一身的好名聲實在是個香餑餑。

  後來麼——

  陰差陽錯,李明貞被定給了謝陽赫,狗爹又開始挑挑揀揀,選中了輔國公家。

  這門親事定下的那一刻,有些心思仿佛就已經昭告天下了。

  「嚯,忘了,李娘子是京中貴女圈裡風靡萬千的人物,」遇翡大約猜到了李明貞的想法,忍不住調侃,「聽聞李娘子穿一身新做的衣裙,第二日滿京都的成衣鋪都掛出一模一樣的。」

  李明貞被調侃得頗有幾分羞赧,然而事實又的確如此,她默了片刻,小聲套用一句戲本子裡常說的:「都是道上人給面子。」

  遇翡再度發出幾聲笑,只是這次,不是什麼摻了冷嘲熱諷的譏諷之笑,而是愉悅地擺擺手,「罷了罷了,不必你為我出頭,沒得必要。」

  「不全是為你。」李明貞卻沒順著遇翡的話往下接,似是對「找回場子」一事耿耿於懷,並且時刻準備著的模樣。

  「那怎麼,你也挨欺負了?」遇翡險些脫口一句「賀家娘子」,因這險而又險的緊急改口,她心慌一瞬,旋即又若無其事地露出恍然模樣,「也是,若不是六弟蠻橫,此刻你不是孤的未婚妻,而是竹馬的。」

  「論拆婚,孤之六弟也是有幾分功勞的。」

  那些因謝陽赫三字留在心中的刺,在重生之後,被遇翡一根根拔出,毫不猶豫地刺向李明貞,她甚至清楚,正因李明貞此刻是她的未婚妻,她才更加肆無忌憚。

  這樁婚來得不合她心意,卻也沒有那麼不合。

  每每見李明貞因那人面色發白的模樣,遇翡便是無端的痛快,痛快過後,恨意愈發深重,若那些恨意是一團火焰,她大約是——

  恨不能拉著李明貞時時刻刻都在火海里煎熬。

  李明貞的視線有些空,記憶中的李長儀如同一片溫柔之海,沒有丁點稜角,和時常尖銳刺人的遇翡判若兩人,可她還是會在那張容臉中,找到屬於李長儀的影子。

  這些話——

  是否也是李長儀曾死死按在心底,不敢發出來的怒火。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李明貞只得緊緊注視著遇翡,仿佛這樣,她就能透過那張臉,感受到熟悉之人的一分一毫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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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不說話,被戳中心事,面子上又過不去了?」遇翡輕嗤一聲,心道一句果然。

  在李明貞心中,最重要之人還是謝陽赫。

  幕簾處被人塞進一張小紙條,遇翡大大方方將那字條攤開,掃過一眼後,不再牽扯別的:「你父親像是被人告了,說他頂著『京中大官』之名,於偏遠鄉間行賣官一事。」

  這話,李明貞自是不信的。

  賣官一事,誰都有可能,她的父親是最不可能的。

  可遇翡卻將那字條遞到了她跟前,語氣很是淡漠,好似涉事之人不是她「未來丈人」,而是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是真的,總有人要出來頂缸。」

  「此刻你該祈禱,此事幕後不是遇瑱。」

  若是遇瑱的話,李慎行十有八九是要頂上去了,眾目睽睽之下的喊冤,也不是想捂就能捂下的。

  「是……」遇翡不過說了幾句話,李明貞便有了幾分思量,「不會是我父親,但也不會是六殿下。」

  「正如殿下所言,得天寵愛者,不必如此自毀前途,即便六殿下……」

  話音到此頓了一頓,未盡之言遇翡曉得,遇瑱蠢笨,但其他人不蠢,不會做如此手段低劣之事,即便做,那農婦也不會有出現在眾人眼前喊冤的機會。

  餘下的,便是在京中諸多官員及剩餘皇子裡篩選的事。

  遇翡若有所思望了李明貞一眼,「你似乎從未想過,或許是我做的。」

  「你不會。」李明貞當即否認。

  斬釘截鐵的態度叫遇翡彎了彎唇,「這話說的,你我相識不過一月,怎就知我不會。」

  「怎麼說,孤也是個皇子。」

  管是不是個女扮男裝的假皇子呢,反正也有人是拿她當做競逐路上的對手,不是麼。

  玉京史上也不是沒有出過女帝,即便沒有。

  她做就有了。

  李明貞卻再度為遇翡明暗不明的話感到訝異,李長儀不會有這樣模稜兩可的態度,皇子身份叫她戰戰兢兢尚且不及,更不會坦然以此作為調侃。

  是李長儀在她不知情的時候,變得軟懦,還是遇翡——

  「阿翡,你想嗎?」正巧說到這份上,李明貞不介意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眼皮略略抬起,似是藏了些捉弄人的戲謔笑意,遇翡不答反問:「你想我想嗎?」

  李明貞默然。

  她約莫是,知道答案了。

  李長儀如海如水,綿軟溫潤,遇翡卻如這世上最鋒利的青鋒寶劍,她之鋒芒,時時刻刻都叫李明貞有些反應不及。

  胸中更是浮起諸多情緒,惆悵、悲傷,也有陌生。

  她並不想承認,或許那個溫潤如玉的李長儀——

  永永遠遠消失了,如飄散在空中的雲煙,不論如何努力去抓握,都阻止不了雲煙消散。

  「父親那,可還有別的消息?」可此時並不是她傷感悵惘的時機,藏於袖中的手握了握拳,「殿下,我父親……」

  「含章是憑什麼認為,孤這麼一個備受冷待的皇子會有這份能力呢?」遇翡再度拿起了那本《四方游》,含笑抬眉,「不過你也不必擔心。」

  「你的婚事定了,就算不上李家人,你父親會如何,都連累不到你。」

  李明貞卻在這一刻,深切感受到了來自遇翡的惡劣,她默了片刻,「殿下希望我做些什麼。」

  「這話問得好,」遇翡笑笑,「不過麼……」

  「貞娘是否更該自問,要做些什麼,才能——」

  「取悅孤。」

  李明貞愣了愣,她還是低估了遇翡對她的厭惡。

  「取悅」二字,如何能出現在她身上。

  可遇翡偏偏要從諸多詞裡選出這個,且,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麼,她喚的不是客氣的娘子,亦不是調侃意味甚重的含章,而是——

  貞娘。

  是,遇翡就是故意的,她故意叫李明貞相信,她不是那個重生歸來的李長儀,也是故意叫李明貞懷疑,她或許又是那個願意為了李明貞而傾盡一切的李長儀。

  「怎會……」那雙杏眼在一瞬間閃過諸多情緒,但更多的還是因這一聲貞娘生出的恍惚,「怎會忽然……」

  「李大人李夫人約莫是喚你含章,哦,興許那謝陽赫喚的也是含章,」清俊眉間驟然略過一絲戾氣,「這個小字髒了,孤憑什麼不能叫點別的。」

  「還是說……」那隻手再度不受控制掐住了李明貞的臉,唇角笑意有如冬日之風,泛著森寒刺骨的冷意,「你拿孤當做謝陽赫的替代品,他叫你什麼,孤也得跟著他叫?」

  「只有你。」李明貞似是有些慌張,迫不及待握住了遇翡的胳膊,像是同遇翡保證,也像是藉此告訴李長儀。

  「從始至終,只有你。」

  遇翡這才鬆了松力,「李大人不會有事,既是誣告,又不是遇瑱所為,父皇自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大多人都曉得,他們這六個皇子,實則只有兩類——

  遇瑱與其餘皇子。

  既然是「其餘皇子」所做之事,如何抉擇,自詡盛世明君的狗爹還是清楚的。

  也是此刻,李明貞滯住呼吸,「是你做的。」

  不是遇翡所為,她不會知道得這麼清楚,亦不會如此篤定。

  遇翡心有所往,暗中動手先鏟掉旁的絆腳石,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李明貞仍舊對遇翡之盤算有些不可置信,李慎行是她的父親,她怎麼會——

  「是我如何?」遇翡毫不留情將那隻手抽了回來,隨手一摸便在馬車裡摸出一把匕首。

  哐當一聲,丟在案几上。

  「你想為父報仇嗎?」她指了指那把鑲了諸多寶石的華貴匕首,「殺了我。」

  反正——

  李明貞也不是沒殺過。

  李明貞卻在這時,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握住了遇翡的那隻手,在遇翡錯愕時,稍稍用力,「遇翡,若你恨我……」

  遇翡卻不知怎的,怒意騰了滿臉,重重將李明貞的手甩開,打斷李明貞想要說的話,「不必再說。」

  「總之,你父親不會有事。」

  -

  李慎行自然不會有事,從那婦人說出「李慎行」三字時,他的清白便證了個清清楚楚。

  「你說那大官名叫李慎行,是他派人向你丈夫索取買官銀錢,還是他親自去的。」李慎行定了定神,瞧見農婦眼神躲閃的慌亂模樣,義正詞嚴,「你莫怕,陛下在場,定會為你主持公道。」

  遇瀚倒是若有所思起來,這事也有些匪夷所思。

  這農婦言語混亂,也不知是恰恰好還是什麼,攔中了李慎行所在的馬車,口中嚷嚷著京中大官李慎行,卻是半點沒認出,帶她過來之人,正是那作惡多端的大官本人。

  「謹之,大娘可算是賴上你了。」遇瀚打趣一句。

  李慎行再度打了個噴嚏,心道前人經驗果然不假,難怪他吃了這好些天的風寒藥都不見效,合著是被歹人惦記上了。

  「是那贓官親自來的!」農婦異常篤定,「我還親眼瞧見過,吃得膀大腰圓,恁老粗的身子!」

  她以雙手比出一個寬度,玉京男子以壯碩為美,可以這農婦比出來的身量,豈止是壯碩。

  光是這身形就與李慎行大相逕庭,李慎行麼……文官典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放在一干聞訊而來的大臣堆里宛如一隻瘦猴。

  「此事朕也聽明白了,」遇瀚心有怒意,眼見那農婦又要張嘴開始滔滔不絕哭嚎,遂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她先噤聲,「你且寬心,朕會為你做主,必還爾公道。」

  幾個臣子紛紛行禮想要慣例拍幾句龍屁夸幾聲聖明,遇瀚卻是冷哼了一聲,「幾位卿家不說點別的什麼麼?」

  怎麼都是他平時用慣了的老人,那李慎行深陷其中還是被告主犯,不好開口說些什麼,其餘人怎麼一個個跟蠢蠹似的。

  「卿家們不開口,總不能是因著心虛吧?」

  審視目光從那些臣子們背上掃過,遇瀚話音未落,除了那農婦外的所有人便雙膝跪地,重重叩首。

  「賀卿,你說,依例,此事該怎麼做?」

  賀仲儒先是行了一個大禮,才鏗鏘有力地應答:「應著刑部徹查此案,涉事官員交御史台,買官鬻爵,敗壞朝綱,豈容蠢蠹禍蟲侵蝕國本?」

  遇瀚這才緩了些語氣,「賀卿言之有理,卿詳考《玉京樞律》,著即協理刑部,專查此案,凡有實證涉案者,五品以上,允卿直奏。」

  「陛下,臣為禮……」賀仲儒本不欲接這茬麻煩事,明眼人都能看出,那農婦是為著咬死京中大魚兒來的,且那斬釘截鐵的模樣,十有八九查出就是鐵證。

  不查則已,這一查,誰知道能查成什麼模樣。

  「陛下,賀大人文臣清貴,恐做不得刑事。」禮部同僚忍不住為賀仲儒出言。

  遇瀚眯起一雙眼,面色鐵青:「卿家此言,是指刑獄污穢,夠不上你們書生無垢之身了?」

  「臣不敢!」那人當即伏地,「臣失言,請陛下息怒!」

  「既是不敢,那此事便這樣定吧,」遇瀚揮揮手,待到臣子們陸陸續續退得差不多時,像是忽的想起了什麼,「賀卿。」

  賀仲儒驚了一個哆嗦,「臣在。」

  「賀卿素有才幹,朕思量著,十日時間,應當夠吧?」

  賀仲儒:……

  -

  遇翡再度得了最新情報,捕捉到李明貞關切的眼神時,喏了一聲,「你父親暫時無礙,此案交刑部去查了,頂多是請他去刑部喝喝茶。」

  官職在身,也不會做出屈打成招之事,且大家麼多少都有幾分眼力見兒,苦主告到御前了,聖上也只叫刑部查,沒讓李大人怎麼樣,顯然對李大人很是信任,壓根沒懷疑到人家身上。

  「賀侍郎協理刑部?」李明貞並不懷疑遇翡情報的真假,但她於字條上瞧見了禮部侍郎賀仲儒這幾個字。

  「父皇大約是要為遇瑱鋪路了,此事說大,可大至國本,說小麼,興許也能芝麻綠豆大的小事,關鍵就在——」遇翡指了指外頭。

  「眾目睽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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