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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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賽結束。

  立海大的校車在正午刺眼的陽光中駛向醫院,柏油馬路被曬得隱隱發燙,升騰的虛光讓前方的視線有些扭曲。

  車廂內寂靜一片,與窗外喧囂的熱浪格格不入。

  這是這群驕傲的少年們在外比賽贏得最狼狽的一次。沒有凱旋的歡呼,沒有賽後的復盤,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碘伏與紅花油的味道。

  丸井文太靠在窗邊,任由正午熾熱的陽光打在他淡淡血痕的側臉上。他平日裡總是嚼著泡泡糖神采飛揚的,此刻卻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行道樹。

  就連一向坐不住非要被真田呵斥幾句才肯安分的切原,此時也坐在座位上,一言不發。

  柳蓮二翻開筆記本,指尖捏著筆停頓了許久,終究只是在那空白頁上留下了幾道細碎的劃痕。他轉頭看向月見——那個金髮少年坐在幸村身邊,耳朵里塞著棉球,在這一片明亮得晃眼的日光里,他卻像是縮在某種深不見底的寂靜中。

  其實月見的聽覺已經在慢慢恢復了,他能若有若無地捕捉到引擎的震動,也正因如此,他更能感受到車內這種令人不安的寂靜。

  這場慘烈的比賽,讓所有人都疲累至極。

  幸村伸出手,輕輕覆在月見的手背上。月見的手很涼,哪怕車窗外的紫外線幾乎要將玻璃灼穿,他的指尖依舊透著一股不散的寒意。月見垂下眼帘,沒有動,任由幸村握著。

  這一場勝利,讓這群天之驕子第一次真切地觸碰到了網球場外的黑暗。

  到了醫院,眾人散開。切原陪著丸井去清創,桑原被仁王和柳生帶去拍片。走廊里的中央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嘶嘶地噴吐著。

  耳科門外,柳與幸村並肩站著等候,真田則獨自坐在長椅上,一言不發。

  「耳朵……會好嗎?」柳低聲問。

  幸村盯著那扇緊閉的門,一時心裡也沒有答案。柳其實也不是具體在問誰,他只是想把這份焦灼問出來而已。

  真田弦一郎一直一言不發地坐在冰冷的長椅上。他低著頭,雙肘撐在膝蓋上,寬大的帽檐在臉上投下了一片陰影。

  這種狼狽,本不該屬於立海大。

  真田只要一閉眼,腦子裡就會回想起剛才場上那個陌生到讓他害怕的月見——果決、利落,又殘忍地毀掉了一個人的職業生涯。

  柳蓮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真田的不對勁。他略略細想,內心就已明了。

  他太了解這個多年好友了。真田是一個道德感近乎偏執的人,甚至有時候偏執到會有些冷血的地步。他追求的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勝利,而剛才月見在場上那種近乎殘忍的帶著血腥氣的清算,已經狠狠觸及了真田心裡的道德紅線。

  柳蓮二難得有些頭痛。他覺得外患不足為懼,可這一連串的內憂卻讓他心力交瘁。

  思慮片刻,他終究是把話挑明了:「弦一郎,不要對他太苛責了。在那種情況下,月見如果不下狠手,現在躺在擔架上的就是他。」

  幸村精市聞言,轉過頭來。從單打三月見出事起,他的心緒便從未平復,此時經柳一提醒,他才察覺到真田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低氣壓。

  幸村沒有像柳那樣試圖說服真田去包容這種黑暗,也沒有解釋月見身世里的苦衷。

  他面目表情的看著真田,片刻後他轉過頭去看向依舊緊閉的門,冷聲道:「你可以保留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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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永遠別在月見面前表現出來。一次都不要。」

  他太清楚月見的脆弱了。哪怕真田只是一個微小的皺眉,都可能讓那個好不容易才試著觸碰陽光的少年,再次沉入名為自我厭惡的深淵。

  真田微微一怔,他抬起頭,看著幸村略顯冷漠的側臉。

  良久,他沉聲應道:「……嗯。」

  柳蓮二似乎想再勸些什麼,但看著這兩個同樣固執的好友,終究沒有開口。

  很快,門開了。月見走出來,耳朵里的棉球已經摘掉。

  他一開門就看見守在那裡的幸村和柳,笑了笑,道:「醫生說一點事都沒有,只是噪音太大所以才暫時聽不見。」

  「啊——?」

  在裡面幫他檢查的護士剛好推門出來,恰好聽見了這個可愛小少年的胡說八道。她站在門口糾正道:「說是沒什麼大事,但今晚要好好休息哦,絕對不能再受刺激了。」

  「啊……」月見轉過身,看著那位溫柔的護士姐姐,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嗯,知道啦。」

  幸村對著護士禮貌道謝。等護士走了,他才無奈地嘆了口氣:「就不該讓你自己進去,省得你總是胡說八道。」

  月見笑笑,「意思差不多嘛。我們去看看胡狼?」

  柳蓮二難得越過幸村走到月見面前,彎腰查看了一下他的耳朵:「你體質好,恢復得很快。中場檢查的時候,耳道紅得讓我害怕。」

  月見大奇,「柳還會害怕?」

  「這種時候就不要轉移話題了。」柳蓮二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極其輕柔地揉了一下月見的後腦勺,「晚上睡前記得溫敷一下,促進血液循環,把淤血散開。」

  月見乖乖點頭,琥珀色的眼中浮起一點笑意:「嗯,剛才醫生也是這麼說的。」

  然而就在這一瞬,他的餘光瞥見了一旁緩緩站起身的真田。月見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顫,那一絲剛泛起的笑意迅速沉入眼底。他沒有看過去,而是突兀地轉過身,有些急促地仰頭尋找樓道里的指示牌:

  「骨科、骨科……找到了,在那裡!」

  幸村精市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胸口那股名為氣悶的情緒無聲地翻湧著。他上前一步,旁若無人地牽起月見冰涼的手,語氣溫柔:「好啦,你就不要操心了。我帶你過去就好。」

  幸村拉著月見走在前面。

  柳蓮二則落後半步,走在那個依舊沉默如鐵疙瘩一般的真田身邊。

  其實,他剛才本來想說,以月見的敏銳,怎麼可能察覺不到真田的態度。

  可是,既然他柳蓮二能想到,幸村精市更不會落下分毫。

  幸村那麼說,不僅是在氣惱真田的頑固,更是在氣惱他的敵我不分。

  真田無論何時追求的是極致的公正,這一點其實有點天真,但是以往,他也好,幸村也好,做決定的時候都會儘量顧及真田的感受。

  可有時候,這種在同伴受難時還要保持中立的執念,本身就是一種凌遲。

  這種名為公正的暴力,足以將一個滿身傷痕,好不容易才向世界袒露柔軟的人徹底摧毀,甚至逼瘋。

  走在前面的幸村,指尖用力,握緊了月見的手。

  月見微微垂眸,那股酸澀感順著喉嚨一路蔓延到心底,但他沒有掙扎,反而反手回握住了幸村。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幸村,別為他擔心。

  可他越是體貼,幸村的心就越疼。

  幸村比誰都懂這種感覺。

  在那個沒有月見的黑暗夢境裡,全國大賽的決賽之巔,他在對陣越前龍馬的前夕,也曾面對過同樣的境遇。

  那時候,他並肩戰鬥了多年的好友告訴他,覺得他的網球剝奪了別人的感官,覺得那種精神網球不是堂堂正正的博弈。

  其實,那個時候的他並沒有感到很難過。

  他的網球從來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所以,旁人的反對也好,真田的質疑也罷,都動搖不了他分毫。

  但是,如果這種冷箭射向的是月見,絕對不行。

  幸村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極冷。

  月見和他不一樣。月見是從泥沼里爬出來的,那一身戾氣是他活下去的盔甲。真田可以用堂堂正正去要求立海大的每一個人,唯獨不能以此作為標尺,去丈量月見那顆為了守護大家而變得傷痕累累的心。

  那是他第一次,對這個相識多年的幼馴染,生出了幾分近乎決裂的戾氣。

  ————

  走廊盡頭,三撥人馬不期而遇。

  下午熾熱的陽光透過走廊高處的排窗,細碎地灑在眾人身上。丸井文太臉上橫七豎八地貼著幾個顯眼的OK繃。胡狼桑原單腳跳著,右腳踝裹了一圈厚實的白布條。而走廊另一頭,月見和幸村正緊緊地手拉著手走來。

  一時間,寂靜的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調輕微的嘶嘶聲。

  眾人面面相覷,空氣中那種名為慘烈的成分濃度過高,反而透出一種莫名的滑稽感。

  終於,丸井看著胡狼的腳,又看了看月見,嘴角抽動了兩下,撲哧一聲先笑了出來。

  「……雖然很不合時宜,但我為什麼突然覺得這畫面有點好笑?」他指了指自己臉上的補丁,又指了指胡狼,「咱們立海大什麼時候全員這副德行過?」

  仁王配合地應了一聲:「噗哩,與其說是好笑,倒不如說是慘得很有節奏感。」

  「嚴謹一點說,是又慘又好笑。」柳生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裡也浮現出一絲淺淡的笑意,「也算是立海大生涯里前所未有的全新體驗了。」

  幸村看向胡狼:「醫生怎麼說?」

  胡狼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沒什麼大礙,只是軟組織挫傷。醫生說我體質好,回去冰敷一下,恢復個一兩天就能活蹦亂跳了,絕對不影響後面的決賽。」

  幸村盯著那圈紮實的白布條看了兩秒,確認胡狼確實沒有為了寬慰他而逞強,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才終於落回了胸腔。

  「沒事就好。」幸村環視了一圈這群傷痕累累卻依然眼神明亮的少年,聲音沉穩有力,「今天大家早點回去休息,未來兩天還有硬仗要打。」

  「是!」

  眾人齊聲應道。那股獨屬於立海大的凌厲氣勢在醫院走廊里激盪開來,引得不少路人紛紛側目,驚嘆於這群少年即便帶傷也依舊挺拔的脊樑。

  隨後,少年們三三兩兩地告別,消失在不同的街道盡頭。

  夕陽終於收斂了正午時的燥熱,給整座城市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橘色。幸村拉著月見的手,慢慢走在回家的林蔭道上。

  月見的聽力已經完全恢復了。腳下踩過枯枝的碎裂聲、遠處忽遠忽近的鳥鳴,甚至是幸村均勻的呼吸聲,都清晰地傳進耳中。這些在平時幾乎被忽略的背景音,在經歷了幾個小時的死寂後,此時聽起來讓他有一種腳踏實地的真實感。

  推開家門,幸村的媽媽已經迎了上來,眉眼間滿是溫柔的關切,細聲詢問著他們今天的比賽。

  月見很喜歡幸村的媽媽,她身上有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包容與通透,這種不帶任何審視的溫柔,總能讓他這種習慣了緊繃的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晚飯間,幸村媽媽一邊往兩人碗裡疊著菜,一邊輕聲打聽比賽的細節。月見握著筷子,問一句答一句。他的描述其實挺乾巴巴的,沒什麼修飾詞。但正是這種實事求是的坦誠,讓幸村媽媽聽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兒子。

  她太了解精市了。外界總覺得他溫柔從容、極好相處,可作為母親,她深知兒子內心的邊界感有多強。他極有主見,甚至有些隱隱的強勢,習慣了報喜不報憂。即便是在親生父母面前,也不輕易展露自己,很難有人能真正觸碰到他的內心。

  在母親眼中,精市是堅硬的、目標明確的,好像沒什麼能真正傷害到他,但也正因如此,他總是顯得有些形單影隻。

  而月見恰恰相反。這孩子看著清冷孤傲、難以接近,可一旦走近了就會發現,他其實隨和得過分,內心比誰都柔軟。對於信賴的人,他幾乎沒有任何防備,那種毫無保留的掏心掏肺,懂事得讓人心疼。

  因為足夠赤誠,所以也格外的易碎。

  幸村媽媽托著腮,笑眯眯地聽著。通過月見這種毫不遮掩的分享,那個優秀得有些遙遠的兒子,終於在細節中有了鮮活的形狀。她聽到了精市會因為隊友受傷而動怒,聽到了他為了護短而露出的少見鋒芒。

  原本被幸村隨口帶過、甚至壓根兒不會提起的那些情緒,都在月見一板一眼的敘述中,一點點還原出了原本的溫度。

  也是因為月見的到來,幸村媽媽看到了兒子眼神里從未有過的鬆弛。

  月見就像是在幸村那道密不透風的防禦牆上,悄悄推開了一扇窗。那些屬於這個年紀被理智嚴密包裹著的柔軟,終於在燈火下透出了一絲縫隙。

  幸村坐在旁邊,聽著月見在那兒客觀地「拆」著自己的台,偶爾無奈地搖搖頭。他看著月見認真說話的樣子,嘴角卻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

  在這個暖黃色的飯桌前,他不再是那個習慣性屏蔽外界、獨自扛起一切的淡漠少年,而只是一個坐在燈火下,看著愛人與母親聊天,會因為被調侃而感到有些頭疼的平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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