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觀嵐的門面,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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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轉身。

  下山。

  他沒走那條鋪著青石、專給峰主和高階弟子用的主道。

  記名弟子沒資格踩主道。

  他繞到峰側,那一條窄窄的、給雜役和山腳弟子上山時走的羊腸小徑。

  走得很慢。

  至少表面看起來很慢。

  肩膀微縮,頭也低著,一步一步,踩著青石板,像一個被峰頂的威壓壓了半天、終於得以下山喘口氣的可憐小子。

  那身步法。

  每一步落地的時候,看起來都是慢吞吞、規規矩矩的。

  可那一步與一步之間,踩出的距離——

  詭異。

  他每抬一腳,看上去像挪了半步,實際上人已經遠出去三五丈。

  他每落一腳,看上去像是穩穩踩在青石上,實際上身形之間的虛影都還來不及被山風扯散。

  距離被他暗中壓縮了。

  但表面的姿態——

  是個完完整整的、不會讓任何觀察者看出異樣的、剛下山的玄仙小弟。

  如果他全力施為——

  幾個呼吸。

  整座觀嵐峰從峰頂到山腳,幾個呼吸他就能跨完。

  可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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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壓著。

  壓得每一步都像一個真正的、初來乍到的、走得心虛又疲憊的記名小弟。

  身後峰頂宅院那一縷死寂之氣,還纏在姜照臨的指尖。

  他都知道。

  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回頭。

  也不快走。

  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著那條羊腸小徑,往山下走。

  廊下。

  梁秋月看著他下山的方向。

  她站了很久。

  久到山風從她鬢角拂過,把她最後一縷汗氣都吹乾。

  林墨的身影在那條羊腸小徑上越變越小。

  越變越小。

  最後變成一個跟山間野鶴分不清的小黑點。

  再後來,連小黑點都看不見了。

  梁秋月輕輕地——

  嘆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很輕。

  輕到只有她自己聽見。

  她也不知道自己嘆的是什麼。

  是為了那枚她替他親手領來的、刻著"林二狗"三個字的本命令牌?

  是為了那扇師尊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的書房門?

  是為了那個連下山都得壓著步法、走得慢吞吞、像個老實孩子的——男人?

  還是為了她自己?

  她不知道。

  她也不能在這扇門外多想。

  她迅速吸了一口氣,把所有情緒,一寸一寸,摺疊起來,塞回袖子裡去。

  轉身。

  朝自己的洞府走去。

  駱正河死了之後。

  觀嵐峰首席的位置懸而未定。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個位置,遲早要落到她梁秋月頭上。

  師尊今天那一句"觀嵐峰的門面就是你"——

  等於把那把首席的椅子,親手推到她面前。

  而首席的洞府——

  就在距峰主宅院不遠的、整座觀嵐峰山體最高的那一塊崖壁之中。

  梁秋月走得不快。

  也不慢。

  到了崖壁前,她抬手,袖中那一道淡青色的靈紋一閃——洞府的石門"咔"地一聲,從中間向兩邊滑開。

  裡頭。

  很普通。

  普通得幾乎不像姜家聖地觀嵐峰天驕、未來首席的住處。

  一處院落。

  院子裡沒有什麼名貴的靈植。

  一棵松,一塊石,石底下鑿了一道淺水溝,水溝里養著兩尾普普通通的、只會發出極淡水系靈氣的小魚。

  一處屋舍。

  裡頭一張床,一張桌,一面牆的劍架——劍架上掛著一把樸素到看不出材質的長劍,是她平日佩劍。

  地上幾個蒲團。

  供她打坐用。

  屋裡沒有任何裝飾。

  沒有擺件。

  沒有掛畫。

  沒有香爐。

  連牆角那盞夜裡照明用的靈石燈,都只是最樸素的青銅燈座,毫不起眼。

  她性子散淡。

  對外物沒有任何需求。

  整座洞府的格局——簡單到一個外門小弟來看了都會覺得"也就這樣"。

  但偏偏,這處洞府的靈氣濃度,是整座觀嵐峰除了峰主宅院之外最濃的——濃到她坐在蒲團上閉眼一夜,體內仙靈的運轉效率比尋常洞府要高出三五倍。

  地段。

  無聲勝有聲。

  梁秋月邁過門檻。

  石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

  她走到院子中央那塊石頭邊上,停下。

  低頭,看著石底下那道淺水溝。

  水溝里的兩尾小魚,不知道她回來,自顧自地在水底懶洋洋地擺尾。

  梁秋月看著那兩尾魚,看了很久。

  最後,她在石頭邊上坐下來。

  抬手,從袖中摸出一卷書帖——那是師尊今天教她的"永字八法"。

  她展開書帖。

  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那八個永字上。

  強迫自己,不去想山下。

  不去想那個慢吞吞下山的男人此刻走到了哪一截。

  不去想他即將走進的、那一片幾萬人擠在一起的、連說話都低人一等的茅草屋。

  不去想——

  她不能去想。

  她垂著眼,看著那一卷書帖。

  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書帖攤在她膝上,她看了半個時辰。

  可她那雙始終垂著的眼睛,沒在那八個永字上,真正落過一回。

  山下。

  茅草屋。

  不知道走了多久。

  林墨終於走到了山腳。

  他抬起頭。

  第一次,在這座姜家聖地觀嵐峰的山腳下,正眼打量眼前的——

  新家。

  入目所及——

  漫山遍野的茅草屋。

  低矮。

  擠。

  成片成片地往遠方鋪過去,鋪到他視野最遠的那道地平線為止,中間沒有任何一處稍高的建築,只在大致的中心位置,有一座青瓦灰牆的二層小堂——觀嵐堂。

  茅草屋之間,擠擠挨挨,幾乎沒有什麼間隔。

  風一吹,茅草頂上的草屑簌簌往下落。

  每一座茅草屋的門口,都垂著一塊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寫著這一家記名弟子的名字。

  風一吹,木牌叮噹作響。

  像一片無人收割的、灰撲撲的——人海。

  林墨站在山腳的那道矮門坎下,看著這一片茅草屋的海。

  風從茅草頂上撲下來,吹得他的衣擺動了動。

  他沒皺眉。

  也沒失望。

  他甚至——

  笑了。

  他自己心裡很清楚。

  這一片茅草屋,在干仙界、在天外天、在那些散修和外門弟子的眼裡,是什麼?

  是底層。

  是泥地。

  是被人隨手碾死都沒人會問一句的、不被任何人當成"人"看的幾萬具——影子。

  可在他眼裡——

  不是。

  這一片茅草屋,是他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偽裝。

  姜家聖地的天驕、外門首席、內門核心——他們的目光會盯著峰頂。

  會盯著外門金榜上前一百名的洞府。


  不會有人——

  把目光低到這一片茅草屋的人海上來。

  不會有人想到,一個能徒手碾死半步大羅、能秒殺普通大羅金仙、體內孕育著微型世界雛形的男人——

  會住在山腳下,跟幾萬個"林二狗"擠在一起,頂著一塊寫著自己化名的木牌,每天去觀嵐堂排隊領月例。

  不會有人想到。

  他袖子裡那枚刻著"林二狗"的本命令牌。

  是他將來在這座姜家聖地里——

  最不動聲色的一把刀。

  林墨抬手。

  把袖中的令牌摸出來。

  在指尖轉了一圈。

  青玉牌身在山腳那一陣冷風裡輕輕一閃。

  他笑了笑。

  收回袖子。

  抬腿,跨過了山腳的那道矮門坎。

  那一腳跨下去,他就不再是觀嵐峰山體裡、洞府之中的那個"被峰主晾在門外的玄仙小弟"了。

  他是山腳下,幾萬頂茅草屋之間——

  那個排隊等月例的、連姓名都沒有人記得的——

  林二狗。

  他沒有皺眉。

  沒有失落。

  沒有任何一絲"被姜照臨視而不見"的怨氣。

  相反——

  他往茅草屋的方向走的時候,嘴裡——

  哼起了一段調子。

  調子很怪。

  不是天外天的調子。

  也不是干仙界任何一界流行的曲。

  是下界——

  九天十地里,姜界那座最破敗的、被他親手踩成"墨帝"領地之前的小酒館裡,某個跑堂的瘸腿老頭每天晚上倒酒時會哼的那一段——

  跑調的小曲。

  調子破。

  韻律歪。

  哼得人心裡癢。

  林墨負著手。

  哼著歌。

  慢慢地,走向那座擠在幾萬頂茅草屋正中央的、青瓦灰牆的——

  觀嵐堂。

  走過的每一戶茅草屋,門口的木牌都在他經過時,輕輕晃了一下。

  像在跟這位剛下山的新鄰居——

  打招呼。

  林墨沒回頭。

  他只是哼著那段歪歪扭扭的小曲,一步一步,走進了山腳下這片浩浩蕩蕩、灰撲撲的人海。

  哼到拐進觀嵐堂前那道窄巷的時候——

  他停了。

  不是因為他不想再哼。

  是因為——

  他在那道窄巷的盡頭,瞥見了一個站在觀嵐堂門口、正揹著手望天的執事打扮的中年人。

  那位執事的目光,正在巷口慢慢掃過來。

  像一道隨隨便便、毫無重量的目光。

  ——可那道目光掃到林墨的那一霎。

  林墨——

  唇角的笑,輕輕地、幾不可察地、一寸一寸地——

  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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