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餞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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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驅車,拐進老城區的窄巷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在初冬的夜風裡,顯得很溫暖。

  我慢悠悠上樓,敲了敲許曼家的門。

  念念先從門縫裡探出毛茸茸的腦袋,很親熱的繞著我轉了兩圈。

  想必它對於我的氣味,已經熟到不需要確認了。

  許曼穿著寬鬆的米白色針織衫和灰色家居褲,頭髮隨便夾在腦後,手裡還捏著一塊抹布。

  她側身讓我進去,隨口說了一句:「你先坐,我把馬桶擦完就來。」

  我換了鞋,走進去,目光掃了一圈。

  客廳里收拾得乾淨,茶几上的書摞得整齊,地板上纖塵不染,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檸檬味清潔劑氣息。

  她的屋裡,永遠有一種被認真對待過的秩序感,讓人一坐下來就感到心安。

  我在沙發上坐下,念念跳上我的膝蓋團成一團。

  許曼從洗手間出來,把抹布洗乾淨晾好,又洗了手,才走過來在地墊上盤腿坐下。

  「你這屋裡,永遠是一塵不染的。」我看著她說,「我每次來都覺得,你跟我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歪了一下頭,嘴角帶著一點自嘲的笑意:「寫小說坐久了,腦子卡住了,就起來做家務。擦擦桌子、拖拖地、刷個馬桶,腦子反而空下來了。有時候刷著刷著,下一段情節自己就冒出來了。」

  「所以你每天的生活就是寫小說、做飯、收拾房子、睡覺?」

  「差不多吧。」她想了想,語氣平淡,「偶爾出去買菜,偶爾去巷口那家咖啡店坐一下午,但大部分時間都在屋裡。」

  「我以前覺得這樣很悶,後來發現這就是我最舒服的狀態。出門反而累。」

  我看著她說這話時安然的眉眼,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金屋藏嬌,藏的不就應該是這樣的女人嗎?

  她不需要燈紅酒綠,不需要社交場上的迎來送往。

  她只要一間乾淨明亮的屋子、一台電腦、一隻貓、幾本書,就能過得豐盈又自在。

  換成別的女人,根本藏不住。

  她們會悶、會鬧、會渴望外面的熱鬧。但許曼不會,她的熱鬧全在自己的腦子裡。

  這種女人,太難得了。

  「明天早上九點的飛機,」我開口說,「我七點半來樓下接你。身份證件都帶好了吧?」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書桌邊,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透明文件袋。

  她走回來在我面前打開:「護照、簽證、身份證,都在裡面了。筆記本電腦和本子我放包里了,充電器也帶了。」

  她一樣一樣地數給我看,動作認真又仔細,像是在核對一份重要的稿件。

  我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著的嘴唇,心裡踏實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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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做事從來不讓人操心,每一個細節都提前想到了,而且做得很穩。

  「小曼,第二部的書童人設,我昨晚又想了一下。」我往沙發靠背上靠了靠,「你覺得,讓這個書童出身貧寒、在街上被沈牧撿回來的,怎麼樣?」

  「他對沈牧有一種感恩式的忠誠,所以嘴碎歸嘴碎,但關鍵時刻絕對不掉鏈子。」

  她停下手裡整理文件袋的動作,抬眸看了我一眼:「這個底子好。感恩式的忠誠,比一般的主僕關係多一層情感厚度。而且他出身貧寒,對底層百姓的處境感同身受,可以在查案過程中提供一些沈牧接觸不到的視角。」

  「對,我就是這麼想的。」我身體微微前傾,「他可以是沈牧的『另一雙眼睛』,專門負責在市井巷弄里打探消息。」

  「他嘴碎,是因為他在街面上混慣了,跟誰都能聊幾句。這種特質,放在查案里就是天生的人脈資源。」

  許曼拿起茶几上的筆記本,翻開,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她的字跡乾淨又利落,每一筆都穩穩地落在紙面上。

  「這個人物設定我先記下來。等到了T國,晚上沒事的時候,我可以先寫幾個他出場的小片段,找找語感。」

  我看著她認真寫字的側臉,忍不住多說了一句:「小曼,你知道我最欣賞你哪一點嗎?」

  她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看我,目光帶著一點好奇。

  「你不光能寫,你還願意改。婉兒提了那個分類禮物的細節,你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創作者能做到『隨時修改、只要有利於作品』,說明你把作品本身放在自我前面。這種作家,才走得遠。」

  她的耳廓微微泛了紅,低頭把筆記本合上,聲音輕了幾分:「好話都讓你說了,我都不知道該接什麼了。」

  我笑了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念念在我膝蓋上翻了個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我順手揉了揉它的腦袋,它眯起眼睛發出一串咕嚕聲。

  「那我明天早上七點半到樓下,你直接下來就行,不用太早。」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送我。

  走到玄關的時候,她彎腰從鞋櫃裡拿出我的鞋放在腳邊,動作自然。

  我低頭換鞋,念念蹲在她腳邊仰頭看著我,圓溜溜的眼睛在廊燈下亮著。

  我直起身,和她面對面站著,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她發梢帶著的一點檸檬香味。

  她抬手,幫我把外套領口翻了一下,指尖擦過我的下頜,一觸即分。

  「老楊,明天見。」

  「好。」

  我轉身下樓,走出單元門時,夜風迎面撲來。

  我仰頭,看了一眼亮著燈的窗。

  她站在窗邊朝我揮揮手,念念抱在懷裡,一大一小兩個剪影,映在泛著光的玻璃上。

  我坐進車裡,發動引擎,往別墅開去。

  心裡想著許曼,覺得這次T國之行,有她在身邊,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踏實又期待。

  回到別墅時,客廳里燈火通明,還沒推門,就聽見裡面傳出來的笑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

  我推開門的瞬間,愣住了。

  餐桌上擺滿了菜:

  熱氣騰騰的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大蝦、大閘蟹、糖醋魚、白斬雞、醬香牛肉片、一盆山藥排骨湯等,旁邊還有幾碟精緻的涼菜和一大盤餃子。

  桌角擺著兩瓶紅酒和一瓶白酒,杯子已經斟滿了。

  客廳的茶几上,插了一大束洋桔梗和百合。

  白色和淺紫色的花朵,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特別美。

  桌邊坐滿了人。

  夢露坐在主位旁邊,懷裡抱著楊楊,小丫坐在兒童椅上,正用勺子舀米飯。

  顧芊芊坐在夢露對面,穿著居家的淺灰色針織衫,頭髮散著,面前的酒杯已經空了小半。

  劉媽站在桌邊,正往空碟子裡加菜。

  而讓我真正愣住的是,桌旁幾張熟悉的面孔。

  陳靜靜坐在顧芊芊旁邊,穿著深藍色的毛衣,頭髮披散著,少了棚里的幹練,多了幾分放鬆的隨和。

  李子薇坐在對面,一身駝色大衣搭在椅背上,裡面是黑色高領,耳垂上戴著一對細長的銀耳墜,整個人明艷又時髦。

  洪麗在李子薇旁邊,穿著白色水手領針織衫,領口繫著一個小蝴蝶結,頭髮扎著雙馬尾,眨著大眼睛看我,還是一副少女模樣。

  我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開口問了一句:「你們……啥情況?」

  夢露從座位上站起來,款款走到我面前。

  她穿著一條淺杏色的長裙,領口別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溫婉又素雅。

  她伸手幫我理了一下衣領,笑著說:「老楊,明天早上你就要飛T國了,這一走起碼半個月,今晚這頓送行酒,必須盡心。」

  「我特意把靜靜、子薇姐和洪麗妹妹都叫來了,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又自然,面上帶著淺笑。

  我站了兩秒,心裡湧起一陣很複雜的感受,有感動,也有一種被人在乎的踏實感。

  夢露永遠是這樣,始終把我放在第一位。

  她用一桌子菜和一屋子的暖燈告訴我:她很愛我,一直在圍著我轉。

  我目光掃了一圈,朝眾人點頭打招呼:「靜靜難得不在棚里,稀客。」

  「子薇越來越漂亮了,這身打扮走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走紅毯的明星呢。」

  「洪麗,今天這身水手服,穿得可真可愛。」

  李子薇靠著椅背,沖我笑了一下:「老楊,明天要出遠門了,今晚這一頓,必須吃得盡興。來,坐我旁邊。」

  洪麗則從椅子上跳起來,繞到我身邊,拉住我的胳膊,仰頭看我:「楊哥,你到了T國記得發照片啊!那邊的熱帶水果可好吃了,你多吃點。」

  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在李子薇旁邊坐了下來。

  劉媽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碗熱湯,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朝我說:「老楊,快洗手吃飯啦,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今晚這一桌子,可是夢露小姐親自定的菜單,我忙活了一下午。」

  我心頭一暖,站起來去洗了手,回到桌邊時,眾人已經紛紛落座。

  夢露把楊楊放在腿邊的嬰兒椅里,給他塞了一根磨牙棒,才端起自己的杯子。

  小丫坐在兒童椅上,面前放著一隻小碗和一把小勺子,正努力地把米飯往嘴裡送。

  她一邊吃一邊笑嘻嘻地喊:「老楊頭,快坐,快坐。」

  劉媽給我倒了一杯白酒,夢露端起了紅酒,其他人也都舉起了杯子。

  小丫也舉起了她的牛奶杯,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祝老楊頭一路順風。」

  桌上的人都笑了,幾隻杯子在空中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酒過三巡,菜吃了大半,桌上的氣氛越來越熱絡。

  李子薇夾了一筷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放下筷子,忽然側頭看向我:「老楊,好久沒有聽你拉二胡了,上次你拉的《二泉映月》,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個味兒。今晚氣氛這麼好,要不要給我們露一手?」

  她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一瞬,隨即夢露笑著接話:「對,老楊,你好久沒拉了,今天熱鬧,你拉一段唄。」

  顧芊芊手裡晃著紅酒杯,嘴角帶笑:「老楊,盛情難卻,快露一手吧。」

  陳靜靜露出了幾分鬆弛的笑意,沒有說話,但目光帶著期待。

  我環顧一圈,看了看滿桌的熱菜、半空的白酒瓶、窗戶上蒙著的一層薄薄的水汽,一張張熟悉又親切的臉龐。

  心裡拉二胡的念頭,終於在酒意和暖意的催化下,轉成了一個篤定的決定。

  「行,那就拉一段。」我站起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好久沒練了,要是拉砸了你們可別笑。」

  洪麗大聲說,「老楊,你就不要謙虛了。你即使拉砸了,我們也鼓掌!」


  琴筒是紫檀木的,琴皮是整張蟒皮繃的,跟著我多年,聲音早就開了。

  我調了調琴弦,試了幾個長音,確認音準沒問題之後,才拎著琴走回客廳。

  客廳里安靜下來。

  我坐在椅子上,二胡擱在左腿上,琴筒貼著腹部,左手按弦,右手持弓,閉上眼睛沉了幾秒。

  第一弓拉出去的時候,整個屋子的聲音都被吸了進去。

  我拉的是一首早年自己編配的《故鄉》,沒有固定的譜子,完全憑感覺走。

  開頭是一段舒緩的長弓,聲音從琴筒里湧出來,厚潤又帶著一點蒼涼,像暮色里有人站在河邊望著遠方。

  弓毛擦過琴弦的細微摩擦聲,混在旋律里,反而增添了一層粗糙的真實感。

  左手在琴弦上滑過,揉弦的力度由淺入深,音色從清亮漸漸轉向溫厚。

  我微微側著頭,整個人沉浸在聲音織出來的空間裡,外面的世界,已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中段我加快了弓速,用了幾個快速換把和滑音,音階像流水一樣從高把位滑到低把位,又從低把位彈上去,每一個音符都乾淨利落地落在線條上。

  高音區的時候,我壓了壓弓毛的力度,音色變得明亮又帶著一點金屬般的質感,像冬天的陽光,照在結了薄冰的河面上。

  收尾的時候,我放慢了速度,揉弦漸漸變淺,弓速一點點收住,最後一聲長音在空氣中顫了幾顫,緩緩消失。

  客廳里安靜了足足三四秒,沒有人說話。

  我睜開眼,看見夢露眼眶有點泛紅,李子薇靠在椅背里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洪麗張著嘴忘了合上。

  掌聲響起來,噼里啪啦,比剛才吃飯時碰杯的聲音還要熱烈。

  小丫在兒童椅上蹦了一下,手裡的勺子差點掉到地上,大聲喊:「老楊頭好厲害!」

  李子薇端詳著酒杯,慢慢說了一句:「老楊,你這水平放到國家大劇院去,也不遜色。真的。」

  陳靜靜難得主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認真:「老楊,厲害啊,這一手二胡,了不得。」

  我笑了笑,把二胡輕輕放回琴盒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拉了這麼多年了,吃飯的本事之一。」

  洪麗湊過來,拽著我的袖口說:「楊哥,你下回教我好不好?我也想學。」

  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行,等我從T國回來。」

  大家再一次碰杯,繼續吃飯,歡聲笑語又響起來。

  顧芊芊和陳靜靜挨在一起,低聲聊著什麼。表姐妹也是難得聚在一起吃飯。

  洪麗追著小丫,滿客廳跑。

  我感受著這份熱鬧和溫暖,心裡很舒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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