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草木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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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不是……把秦允呈給殺了?」

  高頭大馬上,秦桃坐在宋齊身後,雙臂虛軟地環著他的腰,有氣無力地問道。

  大軍正在深夜中急速開拔,火把的光在隊列中明滅不定,腳步聲與馬蹄聲混成一片。

  所有人的方向只有一個,易陽城。

  只要進了城,便還有周旋的餘地。

  「嗯,我把他殺了。」宋齊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

  秦桃猛地咳嗽起來,牽動了胸口的傷,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該……不該殺他的,秦允呈在安陽秦家是主房的人,地位舉足輕重,族中根基深厚,幾房長輩都對他寄予厚望。」

  「他就是未來安陽秦家的家主,咱們怎麼能……怎麼能殺了他?」

  她蒼白的臉貼在宋齊的後背上,隔著衣料感受著那股溫熱,語氣里滿是擔憂。

  若是能留秦允呈一命,手上便多了一枚與安陽秦家談判的籌碼。

  宋齊沒有回答,只是攥緊韁繩,催馬前行。

  秦桃咬了咬毫無血色的嘴唇,沉默了片刻,忽然低聲問道:

  「你是不是賭氣,為了給我報仇?」

  宋齊頭也不回,語氣平淡:「不是。」

  「哦。」秦桃悶悶地應了一聲,軟綿綿地趴在宋齊背上。

  夜風將她散亂的髮絲吹起又落下,她把臉埋在他背上,撇了撇嘴角,露出一對不滿的小虎牙。

  「你是不是生氣了?」宋齊忽然問道。

  「我受傷了,不想說話。」秦桃哼哼唧唧地將臉往他背上又蹭了蹭。

  她緩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道:「現在怎麼辦?你這一千人該不會就交代在這裡吧?這可是你唯一的家底。」

  她們攏共只有二十多匹馬,可秦戈鈺那邊絕不止這些。

  若是敵軍發現他們的蹤跡,派出騎兵追擊,用不了多久便能咬上來。

  眼下最穩妥的法子,便是挑一個可信之人捨命帶兵斷後,宋齊帶著這二十餘騎輕裝飛奔。

  還好當初從秦珆手裡搶了這二十匹并州好馬,否則連這幾個人都跑不掉。

  「怎麼會?」宋齊咬了咬牙,「這一千人可是我一下下撞出來的家底,我怎麼能輕易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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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桃愣了愣,呆呆地問道:「什麼一下下?」

  宋齊沒有答話,只招手將胡烈雲喚到近前:

  「胡烈雲,朕讓你安排的事,都辦了嗎?」

  胡烈雲連忙策馬趕上來,急聲道:「陛下吩咐的多留火堆、多挖土灶,臣都照辦了。」

  「每停一處都多挖了至少三成。」

  「秦允呈的屍體呢?」

  「也帶上了。」胡烈雲拍了拍馬鞍後捆得嚴嚴實實的一長條包裹。

  「好,每次停下用飯歇息,便依次增加火堆與土灶的數量,一處比一處多,絕不能少,聽見沒有?」

  「是!」

  秦桃不解地收緊環在宋齊腰間的手臂,低聲問道:

  「你要這麼多土灶和火堆做什麼?」

  「待會你就知道了。」

  ——————

  「將軍,你看這裡。」

  秦戈鈺率大軍趕到時,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戰場。

  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河灘上,血跡已乾涸成了暗褐色,殘破的旌旗在晨風中孤零零地飄著。

  空氣里仍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秦戈鈺翻身下馬,臉色驟變,厲聲道:

  「快,快找找允呈在不在!」


  有的掀起倒伏的旗杆,有的將面朝下的屍體翻過來辨認面孔。

  秦戈鈺立在原地,越看越是心驚,心頭咚咚直跳,臉色一寸一寸地變得鐵青。

  她在心中一遍遍地祈禱,允呈千萬不要死,千萬不要。

  秦允呈可不是尋常子弟,他是安陽主房的嫡脈,是全族傾盡心血培養的繼承人。

  若是他死在這裡,她怎麼回去跟族老們交代?

  「將軍,沒有找到允呈的屍身!」一名親兵急匆匆地跑回來稟報。

  秦戈鈺的臉色稍稍緩和了幾分。

  這至少說明了兩件事:其一,對方的實力不算太強,不敢留下來正面接戰。

  其二,對方似乎有意拿秦允呈做人質,還有談判的餘地。

  「追,必須追,這裡絕沒有秦明璫的主力。」她翻身上馬,將披風往身後一甩,厲聲下令,「給我追!」

  「集中一隊騎兵,隨我親自追擊。」

  大軍拔營而起,一支精銳的騎兵前鋒被迅速集結,蹄聲如雷,朝宋齊撤退的方向追去。

  這一路上,秦戈鈺每過一處宋齊駐紮過的營地便下馬細看。

  第一處營地,火堆寥寥數眼,土灶也不多,估摸著不過千八百人的規模。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心中愈發篤定:「人數不多,馬匹也少。」

  「定是趁允呈不備突然襲擊,方才僥倖得手。」

  她翻身上馬,下令道:「再組織一隊騎兵隨我追擊,務必探明允呈的生死。」

  「另外,分出一部分人留在此處,切斷秦明璫的糧道。」

  大軍繼續追擊。

  可每路過一處新的營地,秦戈鈺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第二處營地的火堆與土灶比第一處多了將近三成,第三處又比第二處多了不少,到了第四處,連藏在樹叢後方的灶坑都被她手下的斥候翻了出來。

  「將軍,怎麼了?」身旁的副將見她久久蹲在地上不起,忍不住出聲問道。

  秦戈鈺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泥土,面色陰沉如水:「壞了,真是壞了。」

  「你看看這些火堆和土灶,越往前越多。」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不僅沒有潰散,反而在不斷地收攏兵力。」

  「難道秦明璫當真在這裡又埋伏了一支偏師?」她開始疑神疑鬼,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四周的密林與山丘,總覺得每一片樹叢後都藏著伏兵。

  若是秦明璫的主力明明在曲梁等她,那這源源不斷增加的兵力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將軍,若是他們兵力一直在增加,為何不回頭與我們正面接戰?」副將不解地問道。

  秦戈鈺緩緩搖頭,翻身上馬,低聲道:

  「可能是想誘我繼續深入,等伏兵齊出再一網打盡。」

  「傳令下去,全軍放慢追擊速度,多派斥候探路,務必仔細查看沿途地形,不可冒進。」

  她賭不起。

  眼下這場仗,再真中了埋伏,便連巨鹿都回不去了,更遑論去爭鄴城與安陽。

  即便是最壞的打算,大不了連巨鹿也不要了,這天下十三州尚未一統,她手頭尚有一支兵馬,投奔誰都是香餑餑。

  可若是追得太深中了埋伏,那就什麼底牌都沒了。

  大軍以謹慎的速度繼續前行。

  又追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斥候忽然勒馬不前。

  官道正中,橫著一具屍體。

  那屍體渾身是傷,甲冑盡碎,胸口被一桿長槍貫穿,就這麼直挺挺地橫在路中央,擋在大軍面前。

  「將軍!將軍!是允呈,是允呈啊!」幾名親兵撲上前去,將屍體從槍桿上卸下來,抱著那具已冰涼的屍身失聲痛哭,「將軍,這下我們怎麼跟族老們交代啊!」

  秦戈鈺閉上眼睛,身子在馬背上晃了晃。

  她沉默了很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帶著疲憊與苦澀,擺了擺手,聲音低沉:

  「撤軍吧,不要繼續追了。」

  「調整狀態,回頭再想辦法應付秦明璫。」

  那抱著秦允呈屍體的將領猛地抬起頭來,眼眶通紅,怒聲道:「將軍!允呈被這些人殺了,我們不去追擊報仇嗎?」

  「他們還將他的屍身拋在這裡,讓他暴屍荒野,這口氣,我們怎麼咽得下去?!」

  其餘將領亦是憤憤不平,紛紛抱拳請戰,一時間馬蹄踏地聲與兵刃碰撞聲此起彼伏。

  秦戈鈺卻只是搖頭。

  她望著官道盡頭那片灰濛濛的天際,語氣疲憊:

  「他們的兵力在逐漸增加,一路上火堆與土灶越來越多。」

  「此刻又把允呈的屍身拋出來,正是為了激怒我們,誘我們繼續追擊。」

  「若是真追上去,便是正中他們的埋伏,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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