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手比臉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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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丹丹的下巴擱在他肩窩上,呼吸打在後頸的皮膚上,一下一下的。

  帶著啤酒的麥芽味和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氣息混在一塊兒,不沖但是賴著不散。

  她的胳膊掛在他兩邊肩頭,走了一段之後不自覺收緊了一圈,像是怕掉下去,又像是在夢裡抓著什麼不肯放。

  他背上這個女人白天能在物業辦公室里對著十幾個保安拍桌子罵人。

  能跟業主吵到對方掛電話,能一個人簽完整棟樓的消防檢查報告蓋三十幾個章。

  但她喝醉了只有一百零幾斤,趴在一個月薪三千五的保安背上,跟恬恬趴在她身上沒區別。

  快到小區北門的時候,保安亭的燈還亮著,王大強本來想繞後門進去避開值班的人,但他忘了一件事。

  李全今晚被毒煙嗆過一輪之後不但沒老實回去躺著,反而蹲在亭子裡拿手機刷視頻提神,說是怕再有人來偷電瓶車。

  這人的八卦細胞比求生本能活躍十倍,王大強的身影剛過門禁杆,他就從亭子裡躥了出來。

  「大強,你背的誰,劉…劉經理。」

  「閉嘴,別喊。」

  李全的音量壓下去了但嘴沒合上,眼珠子從劉丹丹搭在王大強肩上的手掃到她擱在他腰側的膝蓋,再掃到兩個人貼在一起的側臉。

  「你白天坐紅旗專車上班,晚上背著女經理回家,你他媽過的是人的日子嗎。」

  「她喝多了走不動路,你廢什麼話。」

  「走不動路她不會打車嗎,非得讓你背,大強你跟我交個底,你倆到底什麼關係。」

  王大強加快了腳步,李全追上來,跑了三步被門禁杆攔住,人卡在杆子底下還在往外伸脖子。

  「隊裡兄弟明天肯定問,我一個人瞞不住啊大強!」

  拐過兩棟樓之後李全的聲音才徹底聽不見了,王大強把劉丹丹往上顛了一下防止她滑下去,她嘟囔了一句含混的夢話,胳膊又收緊了幾分。

  到了劉丹丹家門口,門沒上鎖,她出門的時候只帶上了沒反鎖。

  王大強用肘頂開門側身進去,摸黑繞過玄關把她放到客廳的沙發上。

  她的手沒松他的脖子,掛著不放,他低下頭去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撬。

  撬到第三根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不是清醒的那種說話,是夢裡翻出來的東西,一句接一句往外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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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強,你別走,恬恬她爸活著的時候…我一天好日子都沒過過。」

  他的手停在她無名指上沒繼續掰,蹲在沙發邊上聽著。

  「他賭錢,輸了回來砸東西打我,恬恬是我懷著八個月的時候他踹了我一腳早產的。」

  「醫生說差兩厘米踹在肚子正中間孩子就沒了……」

  這句話的信息量比車庫裡那個瘦子扔出來的墳頭灰還衝。

  王大強蹲在原地沒動但攥住沙發扶手的那隻手把布面擰出了褶。

  他之前只知道劉丹丹是寡婦,帶著恬恬在小區當物業經理。

  做事利索嘴巴不饒人,偶爾拿話撩他兩句,笑起來眼角有紋但不難看。

  他不知道她前夫是賭鬼,不知道恬恬是早產兒,不知道這個孩子差兩厘米就死在她肚子裡。

  「後來他跑長途出了車禍死了,賠了十二萬,我拿這錢還了他欠的賭債還差三萬……」

  「我一個人帶著恬恬租房子住了半年,那半年物業公司招人。」

  「我跪在經理辦公室門口從早上八點跪到中午十二點才拿到這份工。」

  「那些住別墅的太太們背後叫我什麼我都聽見了……」

  「勾引男人的狐狸精……死了男人到處找下家的破鞋。」

  「我不在乎,只要恬恬能在附近的幼兒園上學,我忍什麼都行。」

  她說著說著聲音變了調,不是哽咽是那種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往外擠的聲音。

  「但是今天有人打恬恬,往她嘴裡灌沙子,一個大人扇三歲孩子耳光…老師站在旁邊看著。」

  「我忍不了了,我這輩子什麼都能忍…打我罵我欺負我都行,但恬恬不行,誰碰恬恬我跟誰拼命……」

  眼淚從閉著的眼皮底下滲出來,流過鼻樑滴在沙發靠墊上,她在夢裡哭得沒聲音但肩膀一直在抖。

  王大強把她剩下的手指掰開了,輕輕放到她身側,她的手落下去之後還在空抓了兩下才停住。

  柜子頂上疊著一條毛毯,他夠下來抖開蓋在她身上,掖了一下兩邊的角防止翻身掉下去。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腳底下踩到了一樣東西,恬恬的那雙小拖鞋,粉色的。

  鞋面上印著一隻兔子,左腳的鞋面上沾著泥點子,今天在幼兒園被人踩進泥坑裡帶回來的。

  三歲半的腳只有巴掌大,這雙拖鞋擱在他四十三碼的腳邊上還沒他腳趾頭長。

  他把拖鞋撿起來放到鞋架上的時候,沙發上傳來動靜,劉丹丹翻了個身,毯子滑到腰上。

  她穿的居家服是件寬鬆的舊T恤,翻身的時候卷到了肋骨的位置,露出來一截腰。

  王大強走回去蹲下來撿毯子,拽著毯角往上拉的時候手背蹭過她側腰的皮膚。

  他感覺到了兩道凸起的疤痕。

  那不是磕碰留下的,位置在肋骨下方兩寸,疤的走向是平行的,間距一致。

  刀傷,或者碎玻璃扎的,癒合之後長了增生組織才會有這種手感。

  剛才她在夢話里說的那句輸了回來砸東西打我,砸的東西和打的人中間沒有連接詞。

  因為對她來說這兩件事從來都是一起發生的,砸完了碎片就是武器。

  毯子拉回去蓋好的那一下,他的手指碰到了她垂在沙發邊上的手背。

  她在夢裡反射性地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死緊,指節嵌進他指縫裡掐得骨頭疼。

  這個力道不是在抓一個人,是在抓一根繩子,掉下去就沒有第二根的那種抓法。

  他沒有抽手,就那麼蹲著,膝蓋頂在地板上,讓她攥著。

  小夜燈的光從電視櫃底下漏出來,照不到沙發這邊,整個客廳只有窗簾縫隙里滲進來的一線路燈。

  這點光夠他看見她的手,手指細長,但指節比正常女人粗,虎口有一層老繭。

  掌心的紋路深得像刻上去的,指甲剪得很短,邊緣有倒刺沒來得及處理。

  這雙手每天拖四棟樓的公共走廊,洗恬恬從幼兒園帶回來的髒衣服,簽物業報修單按計算器對帳目,晚上還要熬藥浴給他泡受傷的胳膊。

  他忽然想起老道在山上說過一句話,那年他十九歲,老道蹲在懸崖邊上用樹枝烤紅薯,烤糊了三個才烤熟一個。

  「你這輩子要是遇到一個女人,她的手比臉好看,那就是值得留的人。」

  他那時候覺得老頭子嘴裡沒一句正經的,跟放屁沒區別。

  現在他蹲在劉丹丹的沙發邊上,被她攥著三根手指,膝蓋跪麻了都沒挪地方,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一個念頭。

  老頭子在山上隨口說的每一句話,到了山下全他媽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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