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無字碑,功過自有後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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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然笑了笑,「武則天退位之後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行了,碑看完了,帶你們去下一個地方。」

  小兕子立刻從地上蹦起來。

  「去哪去哪?」

  江然往前走,「玄奘三藏院,就在大慈恩寺西側,專門紀念玄奘法師的。」

  嬴陰嫚走在她旁邊,一手虛虛護著她別絆倒,忽然扭頭問江然。

  「對了,後人對武則天到底怎麼評價的?」

  江然雙手插兜,邊走邊想了想:「在歷史的教科書上對武則天的評價上是上啟貞觀,下啟開元。」

  「但是,現如今我們後人對她的評價,負面居多。」

  「可以說的算是上兩極分化了。」

  「兩極?」

  劉禪也來了興趣,「怎麼個兩極法?」

  嬴陰嫚也點頭,「我覺得對於一個篡位者來說,能把前任的基業穩住十幾年不倒,已經說明武則天有兩把刷子。」

  江然邊走邊說,「我先說她在位做的事吧,第一,武則天讓人人都能當官。」

  劉禪挑了挑眉:「人人都能當官?這不是亂套了?」

  江然搖搖頭,「不是人人都能當,是人人都能考。」

  「你記得我們在茶樓里聊過的科舉吧?」

  「武則天把科舉制度往前推了一大步。」

  「她改革和完善了科舉制,大規模增加錄取人數。」

  「天授元年,武則天首創了殿試,就是皇帝親自坐在大殿上考那些進士,當面問他們問題,看看誰真的有本事。」

  劉禪的眼睛亮了:「皇帝親自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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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然笑著點頭:「以前科舉考完了,錄取名單是考官定的。」

  「武則天覺得這樣考官可能會徇私舞弊,所以她要把最後一關抓在自己手裡,被錄取的進士要在她面前答策問,回答得好才能當官。」

  「這樣就算你有門路、有關係,最後一道關過不了,還是白搭。」

  「那倒是公平。」

  劉禪點頭,「比舉薦靠譜多了。」

  江然補充道:「武則天還發明瞭糊名制度,這就是考卷上考生的名字用紙糊起來。」

  「考官閱卷的時候不知道這是誰寫的,沒法故意給認識的人打高分,這個辦法一直用到今天。」

  嬴陰嫚咂了咂嘴:「這倒是個聰明辦法。」

  江然繼而又道:「她還開創了武舉,就是專門考武藝的科舉,會騎馬射箭、懂兵法的武人,也可以像文人一樣透過考試當官。」

  「在武周之前選武將大多靠軍功或世襲,武則天開了武舉之後,平民出身的武者也有了出頭的渠道。」

  劉禪想起什麼似的:「那這些制度都用下去了?」

  「都用下去了,殿試、糊名、武舉唐朝後面的皇帝接著用,宋朝接著用,明清也接著用。」

  「今天的高考,某種程度上也能追溯到武則天這些改革。」

  小兕子這時候回過頭來,奶聲奶氣地問:「那阿嫂還做了什麼好的?「

  江然快步趕上她,牽住她的小手:「武則天也特別重視農業,她覺得老百姓能吃飽飯才是最重要的。」

  「她一登基後,就下令,地方官如果能把農田開墾好、讓百姓家裡有餘糧,就升官獎勵。」

  「如果苛捐雜稅搞得百姓流離失所,就罷官懲罰。」

  「她還讓人編寫了一本叫《兆人本業記》的書,手把手教農民怎麼種地、怎麼修水利。」

  「在她統治期間,全國修了上百處水利工程,戶口也從三百八十萬戶漲到了六百多萬戶。」

  嬴陰嫚在秦宮長大,對「戶口這」個概念有著天然的敏感。

  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推行的那套戶籍制度,她雖然年幼,也聽過朝臣們論及。

  六百多萬戶。

  放在秦朝,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她沒加稅?」

  江然否定地說道。

  「沒加,她不收鹽稅、不增收田賦,老百姓負擔比之前還輕了一點。」

  嬴陰嫚沉默了幾步的距離。

  她想到秦朝的賦稅徭役之重。

  修長城、修直道、修阿房宮,每一件事都壓得百姓喘不過氣。

  劉禪這時候插了一句:「那她不管告密和酷吏了?」

  江然搖了搖頭:「管,我剛剛也說了,武則天在位的時候酷吏橫行,告密成風。」

  「對反對她稱帝和對李唐忠心耿耿的大臣大開殺戒,將高門大族幾乎屠殺殆盡。」

  「武則天跟那些酷吏的關係很微妙,她利用他們來打壓反對派、鞏固權力。」

  「但只要那些酷吏自己犯了事或者讓她覺得不聽話了,她殺起他們來也毫不手軟。」

  「來俊臣、周興夠囂張吧?也被她殺了,武則天的邏輯是,你是我的工具,工具用完了就該扔掉。」

  劉禪打了個寒顫:「這比那些酷吏還可怕。」

  江然笑了笑。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里給了她一句評價:挾刑賞之柄以駕御天下,政由己出,明察善斷,故當時英賢亦競為之用。」

  「簡單來說她用刑賞的大權來駕馭天下,所有事情都自己做主,明察善斷,所以那時候的賢才也爭相為她所用。」

  嬴陰嫚琢磨了一下這段話:「司馬光說她靠賞和罰來控制人?」

  江然頷首,「對,偉人曾經評價過武則天,說她有治國之才,有容能之量,也有識人之能和用人之術。」

  「像狄仁傑、張柬之、姚崇、宋璟,這些後來在開元盛世大放異彩的名臣,都是她提拔或者任用的。」

  「她能看到一個人有本事,就把他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但對那些不好的忠言的人下手太狠,動不動就殺,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

  「洪邁說,漢之武帝,唐之武后,不可謂不明,而巫蠱之禍,羅織之獄,天下塗炭,后妃公卿,交臂就戮,後世聞二武之名,則憎惡之。」

  聽到這對比,劉禪徹底怔愣住了。

  自家老祖宗竟然被這樣評價?

  小兕子抬頭問:「那阿嫂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江然想了想,認真回答。

  「武則天當皇帝那些年,老百姓日子沒有變差,甚至比高宗在位期間好那麼一點點吧。」

  「不過,她在位的前期,邊疆丟了不少。」

  劉禪忽然問:「什麼情況?」

  江然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武則天前期為了鞏固權力,冤殺了很多能打仗的老將。」

  「比如程務挺、王方翼這些都是唐軍里最能征善戰的將領,因為反對武則天稱帝,就被她以謀反這樣的莫須有的罪名殺了。」

  「在武則天剛篡位的時候,天下人心不定,突厥、吐蕃趁虛而入。」

  「唐朝在西域的安西四鎮、北方的安北都護等等都丟了,可以說把大唐將近的三分之一領土都沒了。」

  嬴陰嫚皺了皺眉:「那豈不是就是把唐太宗、高宗打下來的江山弄丟了?」

  江然輕輕點頭。

  「短期內確實丟了,但武則天在位後期重新派裴行儉、王孝傑等大將出征,把安西四鎮又搶回來了。」

  小兕子抓到了「丟了又搶回來」這個關鍵話,拍手說。

  「阿嫂還會搶東西呀!」

  江然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武則天功過皆有。」

  「再說說其他吧。」

  「還有她開了一個很壞的頭試官制度。」

  「試官?」

  嬴陰嫚疑惑地問道,「試什麼官?」

  江然接著解釋:「武則天為了打擊門閥,她急於擴充自己的勢力,就大規模地破格提拔官員。」

  「很多人不需要經過正常的考試和考核,透過告密或者討好她就能直接當官。」

  「這種做法導致唐朝的官場在她執政那幾年特別混亂,今天你只是九品芝麻官,明天你可能就是正三品大員了。」

  劉禪皺眉:「那不是亂了套嗎?」

  「非常亂,所以武則天時期有一個特別奇怪的現象,官員換得太快了。」

  「周興、來俊臣、索元禮這些人,靠著告密和審案爬到高位,殺人如麻,然後又被別人告倒殺掉。」

  「武則天執政二十一年,先後任用宰相73位,被貶被殺的多達40人,在相位這個位置里山中的僅僅四人。」

  「你們想想,這樣會不會造成人心浮動?」

  「今天還是同事,明天可能就沒了,又換了一批新面孔。」

  小兕子聽不懂這些複雜的政治博弈,認認真真地問:「鍋鍋,阿嫂殺了好多人,她不怕嗎?」

  江然蹲下來跟她平視,想了想,儘量用簡單的語言回答:「她可能也怕。」

  「武則天退位後,李顯給她上了一個則天大帝皇帝的稱號,武則天的名字就是這樣的由來。」

  「年底,八十二歲的武則天病逝死之前她留下了一道遺詔,她死之前留了一道遺詔,裡面說了三件事。」

  「第一,去掉自己的帝號,恢復皇后的身份。」

  「第二,赦免她當年扳倒王皇后和蕭淑妃時被牽連的那些人的家屬。」

  「第三就是跟唐高宗合葬。」

  「合葬?」

  嬴陰嫚的聲音微微上挑,「她跟李治......」

  皇帝一般有單獨的陵寢吧。

  江然肯定地說著。

  「這是武則天遺詔里自己要求的,跟她的丈夫李治合葬於乾陵。」

  「第二年五月,她的靈柩被送到乾陵,跟李治的棺槨放在了一起。」

  劉禪嘖嘖搖頭:「一輩子折騰了那麼多,最後還是要跟李治躺一起。」

  搞這搞那,最後還是以李家媳婦的身份去見大唐的列祖列宗。

  就是不知道,陰曹地府里,李世民和李治會不會......

  「這是武則天晚年最清醒的一個決定。」

  江然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武則天知道天下人認的是李唐,自己這個則天皇帝的稱號帶不進棺材裡。」

  「所以她選擇了最體面的收場方式。」

  小兕子很認真地評價道。

  「阿嫂終於乖了。」

  嬴陰嫚本來正沉浸在那段沉鬱的歷史裡,被這句阿嫂終於乖了硬生生逗得噗了一聲。

  劉禪別過臉去,肩膀抖了好幾下。

  江然也沒繃住,笑著揉了揉小兕子的腦袋:「對,阿嫂終於乖了,還有武則天還弄了一個碑。」

  「但是碑上一個字都不刻。」

  「一個字都沒有?」

  小兕子眨眨眼,「為什麼呀?」

  「因為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的事,功勞也好、過錯也好,不應該由她自己來說,也不應該由哪個大臣來寫。」

  「功過讓後人評價吧。」

  嬴陰嫚回想那武則天的一生。

  那個女人從十四歲入宮到八十二歲去世,一輩子殺伐決斷、機關算盡、叱吒風雲。

  最後給自己的墓碑選了「空白」兩個字。

  那些廢子、篡國、養面首的事,她一個字都沒留在石碑上。

  「無字碑。」

  嬴陰嫚輕輕念出了這三個字,「她終於怕了?」

  史筆如刀!

  劉禪也感慨地搖頭:「一般人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功績都刻在碑上,把自己所有的過錯都抹掉。」

  「她乾脆一個字都不刻,把功勞和過錯都扔給後人。」

  「這女人這輩子做了那麼多狠事,最後這件事倒是做得灑脫。」

  「所以我們後人對武則天的評價。」

  江然站起來,「一直到今天都沒有確卻的定論。」

  他轉過身,朝甬道前方的玄奘三藏院方向走了兩步,回頭看著三個孩子。

  「我個人的看法是,武則天是個極其複雜的人。」

  「你不能用一個好或者壞來概括她。」

  小兕子忽然伸出一隻胖乎乎的小手,拽了拽江然的袖子:「鍋鍋,那個碑,真的一個字都沒有?」

  「一個字都沒有。」

  「那兕子要是去看那個碑,能在上面畫畫嗎?」

  江然哭笑不得:「不能,那是文物,不能碰,更不能畫。」

  小兕子癟癟嘴,但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轉而問:「那阿嫂在碑下面嗎?」

  江然笑了一聲。

  「在,乾陵是合葬墓,李治和武則天都埋在那裡。」

  「只不過地宮沒開啟過,誰也不知道裡面到底什麼樣子。」

  小兕子得出一個屬於自己的結論。

  「那阿嫂和阿兄在碑底下,一起待著。」

  嬴陰嫚和劉禪同時沉默了一瞬。

  這理解能力,當真完美!

  ......

  大秦,咸陽宮。

  那些關於大唐女帝的功過評價一字不落地落在了嬴政的耳中。

  扶蘇站在階下,李斯垂手侍立,兩人誰都沉默。

  三人聽完了全部。

  「無字碑!」

  不一會,嬴政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這武后立了一塊碑,卻一個字都不寫?」

  李斯拱手上前一步:「回陛下,天幕方才所言確是如此。」

  「武氏傳位給太子後,翌年病逝,合葬於乾陵,其墓前立碑無字,是她自己的遺願。」

  扶蘇忍不住問,「李相對於這無字碑是何看法?」

  李斯的後背微微發緊,但仍維持著躬身的姿態。

  「臣斗膽以為,那武氏立無字碑,並非出於豁達,而是出於心虛。」

  「心虛?」

  嬴政的目光轉向他。

  「正是。」

  李斯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大唐之天下在於高祖、太宗,武后是坐享其成者,若在碑上自誇功績,後人只會笑話她大言不慚。」

  「她若在碑上自責過錯,又等於自承篡位有罪。」

  「進退兩難,不如一字不留,臣以為,這就是她的盤算。」

  扶蘇忍不住插了一句:「李相,那武氏做了十五年皇帝,天下在她手裡沒有大亂。」

  「她也許覺得,自己做的那些事,後人自然看得見,寫不寫在碑上,又有什麼區別?」

  李斯搖頭:殿下此言差矣,那武氏所行之事,大多為私利而非公義。」

  「那武氏篡唐建周,以女子之身據九五之位。」

  「她為固權柄,殺女嫁禍、廢二子、屠戮李唐宗室、登位後,又大興告密之風氣,樁樁件件皆是悖逆人倫天理之舉。」

  「哪一件當真是以天下蒼生為目的?」

  扶蘇微微皺眉,但沒再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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