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這就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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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時辰後,十四人從藏書閣里走了出來。

  年輕暗探懷裡抱著藥盒,走在隊伍中間。

  其他人的目光隔一會兒便往那隻盒子上飄一次,怎麼都挪不開。

  短須漢子憋了半路,忽然輕咳一聲。

  「你們說,我那門藏鋒法若是交進去……他們會收嗎?」

  走在旁邊的人斜了他一眼:「你那藏鋒法只是黑鐵級。四層同品級的功法少說有幾百本,人家缺你那一本?」

  「黑鐵級怎麼了?」

  短須漢子的臉一下漲紅:「我那門功法雖然品級不高,收斂氣血的路子卻是我自己改出來的。尋常黑鐵級職業者隔著十步就能被人聽見呼吸,練了我的藏鋒法,五步以內都未必察覺!」

  「哦~」

  旁邊的人拖長聲音:「原來是想給藏書閣補一門稀有功法。」

  另一人接得飛快:「我還以為你看上了那三枚凝氣丹。」

  「胡說八道!」

  短須漢子脖子都紅了:「咱們在裡面學了這麼多東西,難道不該留點回報?我這是講良心!」

  說完,他猛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衝上九十九級台階。

  其他人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肩膀一個接一個抖了起來。

  「他去講良心了。」

  「也可能去拿凝氣丹。」

  「閉嘴,你們懂什麼?那叫收錄獎勵。」

  一陣壓低的笑聲沿著台階散開。

  這一次,眾人足足等了近兩個時辰。

  短須漢子再出來時,懷裡果然多了一隻一模一樣的青色藥盒,兩支細長藥瓶被他牢牢攥在手中。

  離著還有十幾級台階,他便把藥盒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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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沒有?」

  「老人家親口說了,我那藏鋒法雖然只有黑鐵級,改出來的收斂氣血路線卻有單獨收錄的價值!」

  方才嘲笑他的人盯著藥盒,喉嚨滾了滾:「黑鐵級功法,也給青銅級獎勵?」

  「首次有效收錄,都是這一份。」短須漢子腳步輕快,嘴角直往上咧,壓都壓不住,「你們少在這裡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有本事,自己也去獻啊!」

  「獻就獻!」

  「我那套辨認追蹤痕跡的方法,藏書閣里肯定沒有。」

  「老子還有一份短刀反握的心得,只是一直沒整理。」

  「借我幾張紙!」

  剛才還準備返回客宿的十二個人同時轉身,絲毫沒有心理負擔。

  畢竟,就自己那點東西,在人家整個藏書閣面前,有什麼稀罕的?

  也就是之前,沒見識過藏書閣,所以才一直壓箱底當寶貝。

  現在留一份,不僅能夠稍微緩解自己的虧欠之情,還能換一份獎勵!

  這何樂而不為啊?

  黃姓中年人看著爭先恐後往台階上涌的同伴,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

  困住他十年的疊山勁,是在花城街頭解開的。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跟著邁上台階。

  這一夜,藏書閣一層的燈火亮了許久。

  有人整理追蹤時分辨新舊腳印的辦法,有人寫下短刀近身時護住手腕的訣竅,還有人把多年行走各城總結出的野外避險經驗一條條列在紙上。

  黃姓中年人則將疊山勁三股力量首尾相接的路線完整畫了出來。

  白髮老人一份份看過,再交給不同教習初步核驗。

  內容重複的退回去修改,隻言片語湊不成完整法門的,便讓他們補齊。

  直到確認每份都有獨立收錄價值,紅色的「待覆核」印記才會落下。

  天色將亮時,十四個人終於再次走出藏書閣。

  每個人懷裡都多了一隻青色藥盒,腰間或袖中還塞著兩支迅捷藥劑。

  短須漢子走在最前面,咧開的嘴角幾乎收不回來。

  先前嘲笑他黑鐵級功法沒人要的那名同伴,此刻笑得也沒比他矜持多少。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壓在嗓子眼裡的笑聲一路都沒斷過。

  隊伍最後,年輕暗探低頭摸了摸懷裡的藥盒。

  原本只想還上一點。

  欠花城的東西,怎麼反倒越來越多了?

  三日後。

  花城地面城區,政務府戶籍辦事處。

  長長的隊伍從正門一直排到街角,幾個臨時搭起的遮陽棚下同樣坐滿了人。

  有人是獨自遊歷各城的傭兵。

  有人拖家帶口,腳邊堆著鍋碗、被褥和裝滿家當的木箱。

  還有幾個外城工匠蹲在牆根,一邊等候,一邊低聲商量加入花城後能不能進天工府下轄的工坊做事。

  全職業挑戰賽尚未開賽,最先趕來的這批外來人里,已經有人不準備走了。

  「六百八十四號!」

  門口的小吏高高舉起一塊木牌。

  人群里立刻站起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拉起身旁丈夫,帶著兩個半人高的包袱匆匆往裡走。

  「六百八十五號,提前把入城木牌和身份文書拿好!」

  號牌一個接一個向前。

  隊伍後方,年輕暗探坐在樹蔭下,掌心緊緊攥著一塊寫有「七百三十一」的木片。

  這塊號牌是他昨日獨自過來領的。

  黃姓中年人與另外十二人都不知道。

  今早出門時,他只說要去兵器鋪保養短刀。短須漢子當時還托他順便買兩包肉乾,怎麼也不會想到,他轉過街角以後便直接來了戶籍辦事處。

  年輕暗探抬起頭,看向前面還剩四十多人的長隊。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折騰了整整三天。

  留在花城,要是自己也能成為花城人呢?

  最初只是在巷口冒出來的一句話。

  後來他進了藏書閣,把自己的《潛行步》從頭到尾寫下來,花城又回給他三枚凝氣丹和兩支迅捷藥劑。

  那句話便再也壓不下去了。

  這些天,他看著越來越多的外來者往辦事處跑,也悄悄問過幾次入籍的條件。

  花城不要求繳納大筆錢財,也沒有讓人獻出功法、兵器或者家產。

  身份能夠核實,本人願意遵守花城律法,便可以遞交申請。

  他的傭兵身份做得極穩。

  過往十年接過的任務、走過的城池都有痕跡可查。

  又是孤身一人,父母早亡,沒有妻兒,也沒有需要留在原城照顧的親族。

  這條路,他走得了。

  年輕暗探低下頭,拇指緩緩摩挲著號牌上的數字。

  舊主那邊,他同樣沒有多少捨不得的東西。

  暗探做得再好,拿到的賞賜也只夠基本的修煉和養傷。

  任務稍有差池,責罰卻從不缺席。

  他後肩那道半尺長的舊疤,便是三年前傳信晚了半日留下的。

  那一次,他被吊在刑架上抽了二十鞭。

  行刑的人還告訴他,主公願意留他一條命,已經算是開恩。

  年輕暗探摩挲的拇指停在號牌邊緣。

  再回去,繼續替那位主公賣命,下一次任務失敗時,或許就沒有二十鞭這麼輕了。

  「七百二十號!」

  門前的叫號聲把他從舊事裡拉了回來。

  隊伍又向前挪了一段。

  年輕暗探站起身,拍掉衣擺上的草葉,跟著前方眾人一步步向辦事處大門靠近。

  隨著隊伍前移,他攥著號牌的五指越收越緊。

  真正輪到七百三十一號時,那塊不算厚的木片邊緣,已經硬生生在掌心勒出了一道深紅色的印子。

  「七百三十一號!」

  年輕暗探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

  辦事處裡面一共開了十幾個窗口。每張長案後都坐著負責登記的政務府小吏,旁邊另有明察府執法吏值守。

  紙頁翻動聲、詢問聲和蓋印聲混在一起,繁忙卻不雜亂。

  「這邊。」

  右側窗口後,一名面容溫和的女吏向他招了招手。

  年輕暗探走過去坐下,將號牌、入城木牌與身份文書一併放到桌上。

  女吏先核對姓名和入城記錄,又把傭兵隊的身份文書翻到對應一頁。

  「長期在外行走的傭兵?」

  「是。」

  「會什麼?」

  「青銅級斥候,懂些追蹤、辨路和藏匿行跡的本事。」

  女吏的筆尖停了一下,在職業一欄認真添了幾筆。

  「有傷病嗎?」

  「沒有。」

  「在其他城池還有沒有沒結清的僱傭、債務或者官司?」

  年輕暗探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蜷緊,過了半息才道:「有一樁尚未交割的差事。」

  女吏的筆尖停住:「什麼差事?」

  年輕暗探發乾的嘴唇開合了幾次,聲音壓得極低:「我來花城以前,除了傭兵,還有另一層身份。」

  「有人派我進來搜集情報。那項差事還沒復命,但我不準備再替他做了。」

  「我是暗探。」

  一滴濃墨順著女吏的筆尖滴落,在紙面上緩緩洇開。

  她顯然沒有料到,眼前這個前來申請入籍的人會突然交代這種事。

  微微一怔後,她轉頭看向坐在長案後側的明察府執法吏。

  那名執法吏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

  他手邊擺著一摞等待歸檔的冊子,聽見「暗探」兩個字,也只是抬眼看了年輕人一下。

  「你的身份,我們知道。」

  年輕暗探眼皮猛地一跳。

  執法吏將手邊那頁冊子壓平:「你既然自願終止舊主交代的任務,這些日子也沒有觸犯花城律法,這件事便如實記檔,不影響入籍申請。」

  「以後若參加鎮軍府斥候選拔,明察府還會另行覆核。」

  女吏提筆在申請文書旁添了一行記錄,隨後繼續問道:「家中還有什麼人?」

  年輕暗探喉結微動,沉默了半息:「只剩我一個。」

  女吏抬眼看了看他,沒有繼續追問父母妻兒,只在家屬一欄寫下「無」。

  後面的手續進行得很快。

  身份文書與入城記錄彼此吻合,傭兵隊的十年經歷也早在報名挑戰賽時核驗過一次。

  女吏又問了幾個只有本人才能答出的細節,確認無誤後,取出一塊空白戶籍牌。

  「原先的客宿還能繼續住七日。」

  她一邊在戶籍牌上落字,一邊交代:「這七日內,政務府會根據你的職業和意願安排長期住處。你會追蹤辨路,可以去通商府的商隊護衛、鎮軍府的斥候選拔,也可以在城中接普通傭兵差事。」

  「暫時沒想好也不要緊,先去職業登記處把本事記上。那裡每日都會更新缺人的差事。」

  年輕暗探坐在案前,身背繃得有些發直,怔怔地聽著。

  「公共學區照常開放。你若想繼續學身法,可以去武法講堂登記。若有意願做教習,也可以拿藏書閣收錄《潛行步》的憑證過去問問。」

  說到這裡,女吏將最後一筆寫完,拿起花城戶籍印,在木牌背面穩穩壓下。

  啪的一聲悶響。

  印記落定。

  她把嶄新的戶籍牌推到年輕暗探面前。

  「收好。丟失以後要去政務府補辦,進出建木城區、領取住處和接官府差事都要用。」

  年輕暗探低頭看著那塊木牌,沒有立刻去接。

  「這就……辦好了?」

  女吏把筆放回筆架:「辦好了。」

  「從現在開始,你便是花城城民。」

  年輕暗探的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戶籍牌的那一刻,竟像是被燙到般微微縮了縮。

  木牌上還帶著女吏掌心留下的餘溫,背面的花城大印輪廓分明,落入眼中竟有些刺目。

  花城城民。

  這四個字砸下來,仿佛一塊巨石轟然落地,他積在心裡三天的忐忑忽然空了。

  他緩緩收攏五指,將那塊木牌緊緊握進掌心,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的女吏。

  還有一件事,他沒有說完。

  「大人。」

  「還有哪裡不明白?」

  年輕暗探握著戶籍牌,聲音依舊發緊:「跟我一起來的還有……」

  話說到這裡,他忽然卡住了。

  黃姓中年人帶了他十年。

  短須漢子嘴上沒個正形,夜間盯梢時卻替他擋過一次暗箭。

  其他十二人同樣一起執行過許多任務,有些人身上還留著為了救同伴受下的傷。

  自己已經選擇留在花城。

  把他們的名字全部交出去,便等於親手把十三個人送到明察府面前。

  可他現在也是花城人了。

  若那十三個人以後做出傷害花城的事,他今日的沉默又算什麼?

  年輕暗探用力攥著戶籍牌,木牌邊緣硌在肉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繃了起來。

  「他們一共……」

  「不用說名字。」

  明察府執法吏抬手打斷了他。

  年輕暗探猛地抬頭。

  執法吏平靜地看著他:「連你在內,一共十四個人。領頭的姓黃。我們知道。」

  年輕暗探仿佛被釘在了原地,渾身僵直。

  周圍的詢問聲和翻紙聲還在繼續,他卻一個字都聽不清了。

  十四人。

  一個不少。

  連黃姓中年人的身份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們這幾日自以為隱秘的探查與接頭,恐怕從來都沒有逃過花城的眼睛。

  年輕暗探胸口起伏了幾下,緩了許久,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

  「既然你們早就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對我們採取行動?」

  執法吏把最後一份冊子歸進木匣,反問道:「你們觸犯花城哪條律法了?」

  年輕暗探被問得愣住。

  「我們是暗探。」

  「這些日子,你們傷過人嗎?」

  「沒有。」

  「偷盜過花城財物,闖過禁止外人進入的軍政機要之地,還是毀壞過城中的東西?」

  年輕暗探嘴唇動了動:「都沒有。」

  執法吏點了點頭。

  「你們查看主挑戰台、醫棚、客宿與城中商鋪,走的都是對外開放的地方。藏書閣里看書、抄書、留下功法,也全部遵守了規矩。」

  「既然沒有違背花城律法,我們需要採取什麼行動?」

  年輕暗探張著嘴,卻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低下頭,再次看向手裡的戶籍牌。

  花城知道他們的來歷,知道他們探查了什麼,甚至可能知道他們每次接頭的時間。

  可從始至終,沒有人驅趕他們,也沒有人封住藏書閣。

  他們這幾日帶回去的消息,全都來自對外開放的地方,彼此之間也能互相印證。

  至少到現在,他沒有發現花城故意用假消息引他們上鉤。

  那名執法吏說這些話時,更聽不出半點強裝出來的寬容。

  在他看來,花城有足夠的底氣,任由他們看完這些公開的東西,再把消息帶出去。

  年輕暗探發緊的拳頭漸漸鬆開。

  先前那份揮之不去的擔憂,也在這一問一答間悄然散去了。

  他將戶籍牌貼身放進胸口,後退半步,朝女吏與明察府執法吏鄭重行了一禮。

  「多謝兩位大人。」

  執法吏已經低頭去整理下一摞冊子。

  女吏則將他的身份文書收進歸檔木匣,重新拿起叫號木牌。

  「七百三十二號!」

  外面立刻有人應了一聲。

  年輕暗探轉身走出辦事處。清晨的日光穿過建木枝葉,落在胸口那塊新戶籍牌上,隔著粗布衣衫貼近心口,透出了一絲真切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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