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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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CU 里的日子。

  是模糊的,被高濃度的藥物、持續不斷的疼痛、和昏沉沉的睡意,切割成無數破碎光影的,一場漫長而無聲的夢魘。

  蘇橙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冰冷、粘稠、無邊無際的深海里。

  意識,時沉時浮。

  偶爾能艱難地掙脫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捕捉到外界一些零碎的、失真的聲響——

  儀器規律而單調的、如同生命倒計時的「滴滴」聲。

  醫護人員壓低的、快速而專業的交談聲,夾雜著一些她聽不懂的醫學術語。

  還有……

  還有一個熟悉的,嘶啞的,帶著滾燙溫度和無盡疼惜的,總是反覆地、不知疲倦地,在她耳邊響起的,呼喚她名字的聲音。

  「……橙橙……」

  「……醒醒……」

  「……看看我……」

  「……我在……」

  「……別怕……」

  「……寶寶們很好……很堅強……」

  「……你再睡一會兒,就一會兒……然後,一定要醒來……」

  那個聲音。

  像沉淪在無邊黑暗的深淵裡,唯一能看見的、微弱卻固執閃爍的光亮。

  像溺水時即將徹底失去意識前,唯一能抓住的、漂浮的浮木。

  帶著能灼傷靈魂的滾燙,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疼惜。

  一次次地,將她從混沌意識的深淵邊緣,從那片冰冷粘稠的、想要將她永遠拖下去的黑暗之海中……

  艱難地,用力地,拉回來。

  拉回這個,有他聲音存在的,現實的世界。

  她想回應。

  想張開嘴,告訴他,她聽到了,她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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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睜開眼睛,看看他是不是又熬夜了,眼睛裡是不是又布滿了血絲。

  想抬起手,碰碰他的臉頰,撫平他眉心的褶皺,告訴他別擔心。

  但身體,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灌了鉛,結了冰。

  眼皮,也像是被最粘稠的膠水死死粘住,即使用盡靈魂里全部的力氣,也只能讓睫毛極其輕微地、顫抖地,扇動一下。

  只有手指。

  那隻沒有被打點滴、放在身側的手指。

  偶爾,能在他緊緊握著她、不斷呼喚她的時候。

  回應般地,極其輕微地,蜷縮一下。

  動一下。

  仿佛在用最後的方式告訴他——

  我聽見了。

  我在努力。

  別怕。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個晝夜輪迴。

  也許,只是死神眨眼的瞬間。

  在一次藥物帶來的深沉昏睡之後,蘇橙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力氣,正在從身體最深處,艱難地,一點一點地,重新匯聚。

  像乾涸河床深處,悄然滲出的第一滴泉水。

  像被寒冬冰封的土地下,悄然萌動的第一粒種子。

  那股強烈的、想要回應他的、想要再次看見他、觸碰他的意念。

  如同最堅韌的藤蔓,終於衝破了身體沉重如山的桎梏,和藥物編織的迷障。

  她長而密的睫毛,開始劇烈地顫動。

  如同暴風雨中掙扎欲飛的蝶翼。

  然後。

  她用盡了此刻身體裡能夠調動的、全部的力量。

  如同推開一扇塵封了億萬年的、無比沉重的石門。

  緩緩地。

  極其緩慢地。

  掀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

  眼前。

  是模糊的、晃動的、刺目的白色光影。

  和一張,在她視線聚焦的瞬間,驟然靠近、放大,幾乎占滿了她全部視野的……

  布滿駭人血絲、眼下是濃重青黑、卻寫滿了近乎瘋狂與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的……

  俊美而熟悉的臉。

  是沈斯年。

  他穿著寬大的、陌生的藍色無菌服,戴著同色的帽子和口罩,全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眼睛。

  但。

  就是那雙眼睛。

  裡面密布的紅血絲,眼下的深重青黑,還有那幾乎要滿溢出來、將她整個人淹沒的、失而復得的狂喜與珍重……

  讓她在瞬間,哪怕視線依舊模糊,意識依舊混沌。

  就無比確定地,認出了他。

  是他。

  她的斯年。

  她想對他笑一笑。

  哪怕只是極其輕微地,彎一下乾裂的嘴角。

  告訴他,她醒了,她看見他了,別擔心。

  卻發現,連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此刻都做不到。

  喉嚨乾澀發緊,發不出聲音。

  嘴角的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

  只有視線。

  努力地,貪婪地,一遍遍地,描繪著他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輪廓。

  描摹著他英挺的眉,深邃的眼,高挺的鼻樑,和那雙即便隔著口罩、也仿佛能感受到其熾熱溫度的唇。

  「橙橙……」

  沈斯年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難以置信的哽咽。

  他小心翼翼地,將臉湊得更近,更近。

  溫熱的、帶著他獨有清冽氣息的呼吸,拂過她冰涼汗濕的臉頰。

  帶來真實而令人安心的觸感。

  「你醒了?真的醒了?」

  「看看我……是我……我在這兒……一直在這兒……」

  蘇橙眨了眨眼。

  動作很慢,很輕。

  但,清晰地,傳遞出一個信息——

  我看到了。

  是你。

  我在。

  她想抬起手。

  想去摸摸他眼下那片濃重的、讓她心疼的青黑。

  想去碰碰他額頭上,那塊即便隔著無菌帽邊緣,也能隱約看到的、礙眼的白色創可貼。

  想問他,疼不疼,怎麼弄的,是不是又沒好好休息。

  但手臂,沉重得仿佛不屬於自己,無論她如何努力,都無法抬起分毫。

  只有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撓了一下他緊握著自己的手心。

  「別動,你好好躺著,別用力。」

  沈斯年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個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動作。

  他明白了她的意圖。

  心口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同時又像被最滾燙的烙鐵,同時擊中。

  酸澀,滾燙,疼痛,卻又充滿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

  他輕輕握住她那隻沒有打點滴、冰涼纖細的手。

  將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完全包裹在自己溫暖、乾燥、微微汗濕的掌心。

  然後,送到自己唇邊。

  低下頭。

  珍重地,虔誠地,一遍又一遍地,印下細密而滾燙的輕吻。

  吻在她的指尖,她的手背,她冰涼的皮膚上。

  每一下,都帶著深入骨髓的疼惜,和一種近乎虛脫的慶幸。

  眼眶,迅速泛紅,有滾燙的液體,幾乎要衝破堤壩。

  但他強行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他脆弱的時候。

  他的橙橙,需要他堅強。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低聲喃喃,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確認這個奇蹟的真實性。

  「什麼都別想,好好休息,積攢力氣。寶寶們很好,在保溫箱裡,有最好的新生兒科醫生和護士,二十四小時照顧,指標一天比一天好……」

  「你別擔心,什麼都別擔心,有我在……」

  他想說的話,太多,太多。

  想問她,還疼不疼,怕不怕,哪裡不舒服。

  想告訴她,外面所有骯髒的、危險的東西,都已經被他清理乾淨了,再也沒有人能傷害她和寶寶。

  想對她訴說千萬句「對不起」和「謝謝你」。

  對不起,沒有保護好你。

  謝謝你,沒有丟下我,沒有丟下寶寶們,堅強地挺了過來。

  可是。

  看著她蒼白如紙、虛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臉。

  看著她因長時間昏迷和病痛而深陷的眼窩,和乾裂灰白的唇。

  看著她連呼吸都微弱費力、需要依靠氧氣面罩的樣子。

  所有的千言萬語,都堵在了灼痛的喉嚨口。

  最終,只化作一遍遍的、低啞的安撫,和鄭重的承諾。

  匯成最簡單,卻也最深沉的一句——

  「我在。」

  「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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