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幻境考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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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妖物堵在門口堵了整整一天。有人在它面前站了很久,幾次咬緊牙關握緊拳頭,最終還是鬆開手轉身下了山。轉身的時候腳步很重,臉上是不甘,但沒有怨恨。

  有人遠遠感應了一下就乾脆地退了,退到山道拐彎處還回頭望了一眼,然後繼續往下走。還有幾個不甘心的試圖繞路,一個從旁邊陡坡上翻過去被荊棘劃得滿身口子,一個從枯井裡鑽過去沾了一身泥水,最後都在林子裡轉回了原點,發現終究躲不開,默默轉身下了山。

  院牆邊有扇虛掩的木門,門沒有鎖,掛著個不顯眼的草標,位置恰好被一叢野薔薇半遮著。從妖物面前退下的人在林子裡轉悠時多半會發現它,不必正面對抗妖物,只要走得夠有耐心,就能繞進院子。

  也有一兩個倒霉蛋始終沒找到那扇門,在山道上徘徊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推開那扇虛掩的木板,默默轉身下了山。

  三個小孩走進院門時還在七嘴八舌地討論。大男孩說那妖物是真厲害,他只是退了半步那妖物就瞪了他一眼;

  小女孩說妖物的爪子比她胳膊還長,但她覺得只要不招惹它就不會有事;

  小不點在旁邊補充說哥哥牽著我繞了好久才找到那扇木門,上面有個草編的小鳥,很好看。

  他們被妖物擋下之後,原路退了一段,在林子裡轉了半圈就看到了野薔薇後面的木門。

  小鹿是走木門進來的。它遠遠看到妖物就停住了,在原地站了好一陣子,耳朵轉了好幾圈,似乎在聽風裡的動靜。然後它低下頭,用鼻子貼著地面,沿著院牆根慢慢走,一路聞著野薔薇的香氣找到了那扇虛掩的木門,用腦袋輕輕頂開門板,邁著纖細的四條腿,不緊不慢地邁進了院子。

  烏鴉是飛進來的。它在空中盤旋了兩圈,看到妖物之後振翅往上飛了十幾丈,試探著從院牆上空越過,沒有任何阻礙。它落在院牆上,得意地抖了抖翅膀上的灰,尖著嗓子喊了一聲:「拜見道長!」

  作為全場唯一有飛行優勢的求道者,它過關的方式最輕鬆,但它在院牆上站了很久才飛下來,顯然也觀察了好一陣子,確認真的沒有危險才落地。

  劉燼在三一觀住了這些年,從來沒有立過規矩。三一門的規矩是左若童定的,他照做了好些年,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

  後來修為漸深,見識漸廣,他慢慢明白了那些規矩背後的道理。不愛惜自己的人,修逆生三重最容易走火入魔,因為他們會把「拼命」當成「精進」,把「硬扛」當成「勇猛」,分不清什麼是堅持、什麼是找死。

  不知分寸者,修了本事下山之後也分不清善惡,今天可以因為義憤殺一個惡人,明天就可以因為看誰不順眼殺一個無辜的人。

  三關過後,山道上的幻象完全消散。晨光照在石階上,松針上的露珠被映得亮晶晶的。最終走進三一觀大門的只有六個求道者。

  最先進來的是三個小孩。兩個男孩一個女孩,是附近村子裡的農家子弟。

  最大的男孩約莫十一二歲,皮膚黝黑,手掌上有干農活磨出的老繭。他在第二關爬石階時膝蓋磨破了,幻境散後膝蓋上的傷口也消失了,但他的姿勢還是微微瘸著,身體不疼了,記憶還在。

  女孩約莫八九歲,是妹妹,扎著兩條麻花辮,辮梢上繫著兩根紅頭繩。

  最小的男孩只有五六歲,是跟著哥哥姐姐一起來的,在幻境裡他哥哥一直牽著他的手,爬到最陡的地方就背著他走。

  接下來進來的是一隻小鹿。它從山道上一路小跑上來,四隻蹄子在石階上踩出清脆的噠噠聲。

  跑進院門之後它茫然地站住了,歪著腦袋看了看大殿門口坐著的劉燼,又看了看站在院中的明心,然後不慌不忙地走到院角的菜地邊,低頭聞了聞趙豐年剛澆過水的菜苗。

  它沒有吃,只是聞了聞,然後抬起頭對趙豐年眨巴了兩下眼睛。趙豐年手裡的水瓢哐當一聲掉進了水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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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隻真正的小鹿,沒有化形,沒有人言,只是不知道在哪裡吞了一縷日月精華開了靈智,憑本能感應到三一觀在招徒弟就來了。

  它不會說話,不會行禮,但它實打實地走完了三關。明心觀察了它很久,確認它在第一關幻境裡看到的是自己在月光下安靜吃草的倒影,沒有攻擊性,沒有貪慾。

  飛進來的是一隻烏鴉。它比小鹿聰明得多。它在通過三關之後飛到院牆上,用沙啞的嗓音對著院中眾人喊了一聲:「拜見道長。」

  它開了人言,雖然聲音像是用砂紙磨過的鐵片刮在石板上,但字正腔圓,顯然是認真練過。趙豐年仰頭看著這隻烏鴉,湊近了打量它,烏鴉也歪著頭打量他,黑豆般的眼珠里閃爍著機靈的光芒。

  老者是最後一個到的。他走上最後一級石階時,額頭上全是汗,花白的頭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角,身上的灰布短褐洗得發白,膝蓋上還沾著在山道上蹭的泥土。

  但他站在妖物面前時,氣息比前面所有求道者都穩,不是修士那種深不可測的穩,而是一種很樸素的、常年堅持做同一件事積累下來的節奏感。

  他遠遠感應了一下妖物的氣息,沒有硬撐,直接轉身沿著院牆根慢慢繞,沒費什麼周折就找到了那扇半掩的木門。

  進院之後,他先對著大殿方向行了個禮,動作不算標準,但態度比任何標準動作都誠懇。趙豐年迎上去問他姓名來歷,老者說他姓陳,沒有名字,鄉親都叫他老陳頭,住在金華城東的巷子裡。

  年輕時跟一個遊方道士學過幾天吐納功,就是最基礎的呼吸法門,沒什麼大用,但練了幾十年沒斷過,靠著這點底子身體比同齡人硬朗些,尋常頭疼腦熱也不怎麼找上門。

  前幾天在城隍廟門口看到告示,覺得這是緣分,天沒亮就出了門,一路走到三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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