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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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陽光,總是帶著一種欺騙性的溫柔。

  它穿透了那層薄薄的窗簾,灑在王建軍家那張有些掉漆的摺疊餐桌上,給那盤剛出鍋的醋溜土豆絲鍍上了一層金邊。

  廚房裡傳來抽油煙機轟隆隆的運作聲,還有母親張桂蘭哼著不知名小曲的調子。

  「……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喲……」

  這聲音充滿了人間煙火氣,足以撫平任何躁動的靈魂。

  王小雅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把水果刀,正小心翼翼地削著一個蘋果。

  她的動作很慢,眼神並不在蘋果上,而是時不時地用餘光去瞟坐在沙發上的那個人。

  那是她的哥哥,王建軍。

  王建軍穿著那身廉價的灰色運動服,手裡拿著一份今天的《青州早報》。

  他坐得很直,脊背像是一桿標槍,哪怕是在最放鬆的家裡,也保持著那種隨時可以暴起傷人的警戒姿態。

  他的眼神落在報紙上,但焦距卻是渙散的。

  報紙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怎麼也進不去腦子。

  他的腦海里,還在回放著昨晚那個電話。

  「指令收到。」

  那四個字,冰冷,機械,卻代表著一種足以顛覆規則的恐怖力量。

  他強行壓下了那股屬於「閻王」的戾氣,試圖把自己塞進「王建軍」這個普通人的軀殼裡。

  他在強迫自己適應這種安逸。

  強迫自己忘掉手上那股怎麼洗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哥,吃蘋果。」

  王小雅把削好的蘋果遞了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討好,還有那種想要確認哥哥真的「回歸家庭」的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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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建軍回過神,放下報紙,接過蘋果。

  「謝了。」

  他擠出一個笑容,咬了一口。

  很甜。

  但他嘗不出味道。

  舌尖上仿佛還殘留著那種鐵鏽般的腥甜。

  「插播一條緊急新聞。」

  客廳里的老式電視機,畫面突然一跳。

  原本正在播放的養生廣告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搖晃的、嘈雜的現場畫面。

  王建軍嚼蘋果的動作微微一頓。

  畫面里是青州市最繁華的地標建築——「盛世豪庭」售樓處的門口。

  那裡聚集了數百名衣衫襤褸的人。

  他們穿著滿是泥漿的迷彩服,戴著破舊的安全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幾條巨大的白底黑字橫幅,被拉得筆直,在風中獵獵作響。

  【還我血汗錢!】

  【家中老母等錢救命!】

  【無良開發商,天理難容!】

  鏡頭劇烈晃動了一下,似乎是被推搡了,然後猛地拉近。

  定格在售樓處那光鮮亮麗、一塵不染的大理石台階上。

  一個滿臉風霜、頭髮花白的老漢,正跪在那裡。

  他身上的棉襖破了好幾個洞,露出了裡面發黑的棉絮。

  他對著那扇緊閉的、映照著藍天白雲的玻璃門,瘋狂地磕頭。

  「砰!」

  「砰!」

  「砰!」

  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地磕在堅硬的石頭上。

  聲音沉悶,透過電視音響傳出來,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王建軍的心口。

  沒幾下,老漢的額頭就變得一片血肉模糊。

  鮮血順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流下來,滴在大理石上,紅得刺眼。

  「老闆啊!求求你行行好吧!」

  老漢的哭聲撕心裂肺,帶著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

  「我不要全部……你給我兩萬……哪怕一萬也行啊!」

  「我孫子在醫院等著錢做手術啊!那是救命錢啊!」

  「再不交錢……醫院就要停藥了啊!」

  「老闆!我給你磕頭了!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啊!」

  周圍的保安穿著筆挺的制服,手裡拿著橡膠棍,卻像是一群冷漠的雕塑,站在一旁看戲。

  甚至還有人拿著手機在拍視頻,臉上掛著戲謔的笑。

  「這世道……」

  張桂蘭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從廚房走出來。

  她看了一眼電視,腳步猛地停住了。

  那一聲聲悽厲的哭喊,讓這個善良了一輩子的農村老太太瞬間紅了眼圈。

  「這盛世豪庭的老闆心也太黑了。」

  張桂蘭把粥放在桌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嘆了口氣。

  「我聽隔壁劉大媽說,這樓盤都拖欠了農民工兩年多的工資了。」

  「這大冬天的,快過年了,讓人家怎麼活啊。」

  「那是救命錢啊,那是孩子的命啊。」

  王小雅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剛才還在手裡轉著的水果刀,「噹啷」一聲掉在盤子裡。

  她下意識地看向王建軍。

  那個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她怕。

  她怕哥哥看到這一幕,身體裡那個剛被壓下去的「惡魔」會再次甦醒。

  她怕那個雨夜裡的「屠夫」會再次提刀出門。

  然而王建軍沒有動。

  他就那麼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拿著那個咬了一口的蘋果。

  他的表情平靜得可怕,甚至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仿佛電視裡那個磕頭磕出血的老漢,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演員。

  仿佛那一聲聲救命根本鑽不進他的耳朵。

  「哥……」

  王小雅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都在發顫。

  王建軍沒有回應。

  但王小雅看到了。

  哥哥放在膝蓋上的那隻左手,那隻捏著報紙的手。

  指關節已經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是一條條猙獰的蚯蚓,暴突而起。

  那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在他掌心裡,正在無聲地變形、扭曲。

  「滋啦——」

  一聲極其細微的、紙張纖維斷裂的聲音。

  報紙的一角,被硬生生地捏成了粉末。

  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地毯上。

  那是被壓縮到了極致的憤怒。

  那是想要殺人,卻不得不把刀刃對準自己的痛苦。

  他答應過小雅。

  不再當那個屠夫。

  他是王建軍。

  是一個普通的退役軍人,是一個兒子的兒子,是一個妹妹的哥哥。

  他不是救世主。

  這世間的不平事太多了,他管不過來,也不能管。

  只要不是發生在他家門口,只要不是欺負到他家人頭上。

  「吃飯吧。」

  王建軍突然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僵硬,像是生鏽的機器。

  他走到電視機前,伸出手按下了關機鍵。

  屏幕黑了。

  那個磕頭的老漢,那個冷漠的世界,瞬間消失。

  只剩下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人感到一種透骨的寒意。

  「粥要涼了。」

  說完,他走到餐桌前,端起那碗滾燙的小米粥。

  仰頭,大口大口地往嘴裡灌。

  滾燙的粥順著喉嚨流下去,燙得食道生疼。

  但他像是感覺不到一樣。

  他要用這滾燙的食物,去堵住心裡那團即將噴發的火山。

  去堵住那句差點就要衝口而出的咆哮。

  「軍兒……」

  張桂蘭看著兒子這副樣子,欲言又止。

  她雖然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她能感覺到兒子身上的那股勁兒。

  那是一種憋屈。

  一種英雄折翼後的憋屈。

  「哎,吃飯,吃飯。」

  張桂蘭抹了一把眼淚,給王建軍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多吃點,吃飽了就不想那些糟心事了。」

  王建軍埋著頭,機械地咀嚼著。

  嘴裡的蘋果是甜的,粥是香的,菜是鹹的。

  可混在一起,卻只有一種味道。

  那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腐爛味道。

  在這個看似溫暖的清晨。

  王建軍第一次覺得,做一個普通人,比在戰場上殺敵,還要難上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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