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老兵的功勳,竟成小丑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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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鐵穩穩地停靠在蘇城站。

  站台上,江南特有的濕潤空氣夾雜著淡淡的桂花香,撲面而來。

  這是一座浸泡在詩畫與溫柔里的城市,連風都帶著軟糯的吳儂口音。

  可王建軍的胸腔里,卻只剩下凜冬的肅殺。

  他沒有看那些小橋流水,也沒有理會那份古城的韻味。

  他走出車站,徑直上了一輛毫不起眼的計程車,報出了一個位於老城區的地址。

  那是陳默提前為他準備好的一個安全屋,一間混雜在市井小巷裡的普通民居,平凡到丟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

  屋子裡的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一套被洗得有些發白的夾克,一條普通的藍色牛仔褲,一雙鞋底已經磨損的國產運動鞋。

  還有一副最常見的黑框眼鏡,沒有度數,鏡片卻被處理過,在某些角度下能輕微地改變人眼的神采。

  王建軍脫下身上那件質地精良的外套,換上了這身行頭。

  他站在那面落了些灰塵的穿衣鏡前,鏡子裡的人,與幾分鐘前的他判若兩人。

  他原本挺拔如松柏的身姿,微微佝僂了一些,雙肩也跟著內收,顯出一種常年伏案工作或是生活壓力下的不自信。

  他那雙本可洞穿人心的銳利眼眸,在黑框眼鏡的遮擋下,變得有些散,有些怯,甚至帶著一絲從鄉鎮初到大城市的茫然與侷促。

  他對著鏡子,反覆調整著自己的表情。

  嘴唇微微抿起,是緊張。

  眼神與人對視時,習慣性地向下躲閃是怯懦。

  說話前,會下意識地咽一下口水,是老實人不知道該如何與官家打交道的窘迫。

  短短十分鐘,那個曾讓屍山血海都為之顫慄的閻王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叫張磊的普通青年。

  一個從蘇城下屬縣城裡趕來,為自己剛剛高考失利的表妹奔波,既抱有希望,又深知希望渺茫,內心充滿了焦慮與不安的,最平凡不過的老百姓。

  他將自己變成了這城市裡,最容易被忽視,最容易被踢皮球,也最容易被欺負的那一類人。

  因為他知道,只有變成羊,才能最真切地感受到,這群披著人皮的狼,究竟有多麼兇狠,多麼肆無忌憚。

  ……

  蘇城市教育局的大樓,坐落在城市最繁華的行政中心。

  大樓通體由光潔的大理石砌成,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而高傲的光。

  門前兩尊巨大的石獅子,威嚴地注視著每一個試圖走進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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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口的保安制服筆挺,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來往行人,仿佛這裡不是為人民服務的窗口,而是一處戒備森嚴的禁區。

  王建軍,或者說張磊,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敬畏與緊張。

  他搓了搓手,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上了那幾十級足以讓普通人心生退意的台階。

  信訪接待大廳,寬敞得能聽到回聲。

  冰涼的中央空調冷風,吹得人皮膚發緊。

  窗口後面,坐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科員,染著一頭時髦的黃髮,正低著頭,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的手機屏幕,手指在上面飛快地點擊著。

  屏幕上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隱約還能聽到一陣陣廝殺的音效。

  王建軍在他面前站了足足一分鐘,對方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同……同志,您好。」王建軍用一種帶著點方言口音的普通話,怯生生地開口。

  「我想……我想諮詢一下高考錄取檔案的問題。」

  那年輕科員像是被打擾了遊戲,極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他依舊沒有抬頭,只是用夾著手機的那隻手,朝著旁邊那塊貼滿了各種文件的公告欄,不耐煩地指了指。

  「流程自己看,牌子上都寫著呢!」

  他的聲音冷冰冰的,像是在打發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王建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塊公告欄上,密密麻麻地貼著十幾份紅頭文件和辦事指南。

  字體小得像螞蟻,行文全是「根據XX號文件精神」、「依照XX條例規定」之類的官樣文章,繞來繞去,一個普通人想在十分鐘內看明白,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這就是他們給老百姓的下馬威。

  用最繁瑣的程序,最複雜的語言,最高傲的態度,把你的耐心和精力在第一關就全部磨掉。

  王建軍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反而露出一副更加侷促和為難的表情。

  「同志,不好意思,我……我不太看得懂,您能跟我說說,我這情況該找哪個部門嗎?」

  他把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裡帶著近乎哀求的意味。

  或許是這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讓那年輕科員少了一絲警惕。

  他終於從手機屏幕上挪開了視線,抬起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王建軍一番。

  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寫著三個字:鄉下人。


  「是……是這樣的,」王建軍從隨身攜帶的布包里,拿出一張列印好的成績單,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我表妹今年高考,考了六百多分,結果……結果沒被錄取,滑檔到了一個專科學校。我們就是想問問,這檔案是不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那年輕科員連看都沒看那張成績單,直接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檔案問題?這事兒不歸我們管。」

  「你上三樓,左拐到底,找招生辦公室。」

  說完,他立刻低下頭,重新沉浸回他的遊戲世界裡,嘴裡還小聲罵了一句:

  「操,就因為你,老子這波都輸了。」

  王建軍默默地收回那張成績單,對著那個黃色的後腦勺,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在他轉身的瞬間,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眸子裡,最後一絲偽裝的溫度也消失了。

  冰冷且毫無波瀾。

  ……

  招生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裡面傳出幾人談笑風生的聲音,伴隨著濃郁的茶香。

  王建軍在門口猶豫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這才抬手輕輕地敲了敲門。

  「請進。」

  他推開門,辦公室里的景象,與樓下大廳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寬大的辦公室里,坐著三四個穿著幹部服的中年男人。

  有的在慢悠悠地翻著報紙,有的則端著紫砂茶壺,對著窗外的景色品茗,臉上滿是愜意。

  王建軍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在了那個坐在最中間,正對著門口的辦公桌後的人。

  那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腆著一個頗具規模的啤酒肚,頭頂已經有些地中海的趨勢,油亮的頭皮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他手腕上那塊明晃晃的勞力士金表,與他教育工作者的身份顯得格格不入。

  陳默發來的資料里有這個人的照片。

  蘇城市教育局招生辦主任,錢雄。

  看到王建軍這個陌生面孔進來,錢雄的笑聲停了下來,他放下茶杯,眉頭皺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種被打擾清靜的不悅。

  「你找誰?」他的語氣還算客氣,但那份居高臨下的官威,已經撲面而來。

  「錢……錢主任您好。」王建軍趕緊彎下腰,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我是樓下信訪辦介紹我上來的,我想諮詢一下學生檔案的問題。」

  他再次將那套說辭,用更加卑微的語氣重複了一遍。

  錢雄聽完,臉上露出一副「我見得多了」的表情。

  他靠在寬大的老闆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自己那圓滾滾的肚子上,用一套嫻熟到像是背書的官腔開了口。

  「小同志啊,你說的這個情況呢,很複雜。」

  「高考招生,是一個系統性的工程,涉及到的部門很多。從試卷評閱,到分數統計,再到檔案投遞,環環相扣。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不是我們一個招生辦公室能單獨解決的。」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呷了一口,才繼續說道:

  「這樣吧,你先回去等消息。把你的聯繫方式和學生信息留下來,我們會按照程序向上級部門反映。有了結果會通知你的。」

  一套完美的太極推手。

  既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

  只是用一個虛無縹緲的程序和遙遙無期的等通知,就把你打發了。

  如果是真正的老百姓,聽到這裡,大概也只能千恩萬謝地留下信息,然後回家陷入無盡的等待。

  但王建軍今天,不是來聽他打官腔的。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焦急,帶著哭腔說道:

  「錢主任,我們等不了啊!學校那邊馬上就要開學了,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啊!求求您,您再幫我們想想辦法吧!」

  「我……我還聽說……聽說有個叫李小草的同學,情況跟我們差不多,也是檔案出了問題……」

  當李小草這三個字從王建軍嘴裡說出來時。

  錢雄那張始終掛著官方式微笑的臉,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硬。

  他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零點一秒。

  那雙半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和陰鷙。

  雖然快得幾乎無法捕捉,但這一切都被王建軍看得清清楚楚。

  魚兒,開始聞到餌的味道了。

  錢雄很快就恢復了常態,他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像個長輩一樣,語重心長地教育起來。

  「小伙子,你還年輕,社會上的事情很複雜,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他瞥了王建軍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輕蔑和鄙夷。

  「高考,是我們國家最公平公正的制度,這一點你不要有任何懷疑。至於你說的那個叫什麼李小草的……我倒是有點印象。」

  他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真是不懂事的表情。

  「她父親,一個退伍的老兵,前兩天還來我們這裡鬧過事。你說說,現在的有些人啊,就是思想有問題,總覺得國家虧欠了他,總想搞特殊化。」

  「考試沒考好,不想著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來衝擊國家機關,胡攪蠻纏。這不是無理取鬧是什麼?」

  「我勸你啊,不要聽信外面那些謠言,更不要被人當槍使。回去好好勸勸你親戚,接受現實。有時候,人的命就是天註定的。」

  這番話陰險到了極點。

  他不僅將李大山定性為無理取鬧,更是在暗示王建軍。

  李大山一家就是刁民,你跟他們攪和在一起,就是同流合污,是沒有好下場的。

  王建軍低著頭,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但他臉上,卻露出一副被說得啞口無言,甚至有些認同的表情。

  他抬起頭,像是被點醒了一樣,喃喃道:

  「原來……原來是這樣啊……」

  他繼續扮演著那個又傻又天真的角色,用一種近乎討好的語氣,試探性地問道:

  「錢主任,您說得對。不過……不過我就是想再問一句,我聽說那個李大生……哦不,李大山,是個立過功的老兵,咱們的政策,對軍人家屬是不是……是不是有什麼照顧啊?」

  這個問題,徹底點燃了錢雄心中那早已不耐煩的火藥桶。

  他覺得眼前這個鄉巴佬簡直是蠢得不可救藥,敬酒不吃吃罰酒。

  「砰——!」

  一聲巨響!

  錢雄猛地一巴掌拍在厚重的實木辦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他霍然從椅子上站起,那張因為養尊處優而顯得紅光滿面的臉,此刻因為憤怒而漲成了豬肝色。

  他指著王建軍的鼻子,破口大罵,再也沒有了剛才那副為人師表的模樣,露出了最真實、最醜陋的嘴臉。

  「什麼年代了還他媽跟我提軍屬?!」

  他的唾沫星子噴了王建軍一臉。

  「當兵的有功?那是過去!那是老黃曆了!」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王建軍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狂傲與不屑。

  「告訴你,這裡是教育局!是講規矩,講程序的地方!不是那窮當兵的可以撒野的地方!」

  「收起你那套,別拿什麼功勞、犧牲來跟老子說事!我聽著就煩!」

  「再敢在這裡胡攪蠻纏,信不信我他媽現在就叫保安把你扔出去!」

  辦公室里,另外幾個喝茶看報的同事,聽到這邊的動靜,都抬起了頭。

  但他們臉上沒有絲毫驚訝,反而帶著一種看好戲的笑容,仿佛對這一幕早已司空見慣。

  甚至有人還在旁邊陰陽怪氣地幫腔:

  「就是,現在的有些人就是拎不清自己的位置。」

  這一刻,整個辦公室里,都瀰漫著一種對軍人這個詞語,最刻骨的、最無情的羞辱與踐踏。

  王建軍低著頭,任由那些惡毒的、骯髒的言語,像污水一樣潑在自己身上。

  他沒有反駁,甚至沒有動。

  他只是在心裡,用一種最平靜,也最冰冷的聲音,為眼前這個名叫錢雄的男人,以及這間辦公室里所有的人,宣讀了他們的最終判決。

  當一個國家的教育者,開始嘲笑為這個國家流血犧牲的戰士時。

  那麼,這個地方的根就已經爛了。

  爛了的根留著沒有任何意義。

  只能——

  連根拔起,挫骨揚灰。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度驚恐的笑容。

  「對不起,對不起錢主任,我錯了,我馬上走,我馬上就走……」

  他一邊說著,一邊連連後退,最後幾乎是狼狽地,轉身逃出了這間辦公室。

  看著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辦公室里爆發出了一陣肆無忌憚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看把那小子給嚇的!」

  「還是錢主任有辦法,對付這種刁民就不能給他們好臉色!」

  錢雄得意地坐回自己的老闆椅上,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浮著的茶葉末,滿臉不屑地哼了一聲。

  「一個臭當兵的,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他不知道。

  在他看不見的門外,那個剛剛逃走的青年,正緩緩地直起那微微佝僂的背。

  他取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

  那雙眸子裡,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再無生機的……

  死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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