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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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升起來了。

  不是那種圓得發亮的月亮,是缺了一角的,掛在天邊,像被人咬了一口。

  月光淡淡的,灑在長城上,灑在那些帳篷上,灑在遠處堆成小山的妖屍上。

  風還在吹,還是是白天那種夾著血腥味的風。

  不過這會兒的風軟了些,更涼了些,帶著深秋特有的乾燥氣息。

  吹在臉上,像有人拿塊粗布輕輕擦你。

  戰場上,還有人在忙。

  一些修士舉著火把,在戰場上搜尋。

  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像鬼火。

  他們在找自己人的屍體。

  找到了,就抬回來,放在城根下,整整齊齊排著。

  找不到的,就立個衣冠冢。

  一塊木牌,刻上名字,插在土裡。

  風吹過,木牌輕輕晃。

  妖族的屍體當然不收。

  不鞭屍已經算好的了。

  太多了,堆成一座座小山。

  有的是被劍氣砍死的,有的是被術法轟碎的,有的是被踩死的。

  殘肢斷臂,肚破腸流,什麼形狀都有。

  白天還沒覺得什麼,到了晚上,月光照著,看著就有點瘮人。

  城牆上,帳篷亮著。

  一頂接一頂,從這頭望不到那頭。

  但跟剛來時不一樣,那個時候,帳篷里鬧哄哄的,有人吹牛,有人吵架,有人練功,有人打呼嚕。

  今天安靜多了。

  偶爾有人說話,也是壓低聲音,像怕吵著誰。

  不時有抽噎聲傳來。

  不知道是誰在哭,也不知道是為誰哭。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風吹斷的線頭,飄在夜風裡,抓不住,也散不掉。

  陳風君的帳篷里,燈還亮著。

  他坐在首位,跟前幾天一樣的位置,但看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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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模樣變了,是那股精氣神。

  像一棵老松,看著還站著,但根已經鬆了。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兩柄劍。

  一柄青色,一柄赤紅。

  青的是李青山的清風,紅的是柳如煙的如煙。

  兩柄劍並排放著,劍身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那是它們主人的血。

  陳風君看著那兩柄劍,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往下看。

  下方左右兩側,擺著幾十張椅子。

  幾天前,這些椅子坐滿了人。

  現在,空了一大半。

  那些空著的椅子,有的主人死了,有的主人重傷躺在後面,有的主人還沒從戰場上回來。

  李青山和柳如煙的位置,空蕩蕩的。

  兩把椅子並排放著,像他們生前那樣。

  椅面上似乎還有坐過的痕跡,扶手上還有握過的溫度。

  但人沒了。

  姜烈的位置也空著,此刻還在養傷。

  他被抬回來的時候,手臂斷了一條,氣息低迷,無數傷口。

  由於秘術加上受傷,丹田受損,經脈斷了大半。

  命保住了,但修為能不能保住,誰也不知道。

  他躺在後面的帳篷里,蘇婉守著他。

  蘇婉自己也傷得不輕,左肩那道傷口到現在還沒癒合,但她不肯走,就坐在姜烈床邊,眼睛紅紅的,不哭,也不說話。

  道玄的位置也空著。

  他傷得太重,被無塵扶回去休息了。

  走的時候還在念叨:「終究還是貧道道行太淺了……」無塵扶著他,一句話沒說,只是輕輕拍他的背。

  無塵也受傷了。

  他的袈裟破了好幾個洞,左肩上一道爪痕深可見骨。

  但他沒去休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捻著佛珠,閉著眼,嘴唇微動,不知道在念什麼經。

  文藹也在。

  他的破草帽還在,但帽檐缺了一塊,不知道是被誰削掉的。

  蓑衣上也多了幾道口子。

  他坐在那兒,不喝酒了,就干坐著,看著門口,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風君的目光從這些空椅子上掃過,又收回來。

  他開口,聲音沙啞:「妖族這回被我們重創元氣,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捲土重來了。」

  這話是實話。

  八頭陸地神仙大妖,死了六個,跑了兩個。

  百萬妖軍,活著逃回去的不超過二十萬。

  這傷,沒個幾十年養不回來。

  但這話也是廢話。

  在場的誰不知道?

  可知道了又怎樣?

  那些死了的人,回不來了。

  沒人接話。

  陳風君也不在意。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散了吧。」他說。

  眾人陸續起身,走出去。腳步聲很輕,像怕踩碎了什麼。

  帳篷里漸漸空了,只剩陳風君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燈芯燒久了,結了個燈花,火苗跳了跳,暗了一些。

  他沒吹滅。

  雲中君早就走了。

  打完之後,他朝陳風君拱了拱手,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就走了。

  瀟灑紫衣,踏空而去,消失在雲層里。陳風君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恭維的話,有時候聽聽就可以了。

  這個道理,他懂。

  雲中君也懂。

  月亮升到最高處了。

  城牆上,林峰靠在一處城牆缺口邊,腿伸著,背靠著牆,可以看到今天的戰場。

  旁邊的城磚白天被太陽曬得溫熱,這會兒涼透了,貼著後背,涼颼颼的。

  但他懶得動。

  影七和影八坐在他旁邊。

  三個人並排靠著,像三塊被人隨手丟在那兒的石頭。

  影七在擦刀。

  他的刀不長,比尋常的刀短一些,窄一些,但很厚。

  刀刃上全是缺口,刀柄上的纏繩也鬆了。

  他擦得很仔細,先用布擦掉血跡,再用油布抹一遍,最後拿塊干布拋光。

  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影八沒擦刀。

  他的刀就擱在腿上,雙手搭在刀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峰也沒說話。

  他手裡捏著勿念劍的劍柄,拇指在劍柄上那兩個小字上摩挲。

  勿念,勿念。

  他當初取這個名字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就是覺得該叫這個。

  現在想想,可能是讓他別想太多。

  城牆下方遠處的妖屍堆,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座座小山。

  白天的時候他看了,那些妖,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長著角,有的長著鱗。

  他一個品種都不認識,但知道它們都是走了很遠的路,來這裡送死。

  影七忽然開口,打破沉默。

  「林小兄弟,之後想去哪兒?」

  林峰愣了一下。

  去哪兒?他沒想過。

  從落花村出來,他就一路往北,也不知道要去哪兒。

  後來聽說這裡有仗打,就來了。

  現在仗打完了,該去哪兒?

  他想了想。

  回家?才出來不到一年,不想回去。

  爹肯定還在躺椅上曬太陽,瑤姨肯定還在廚房忙活,小黑叔肯定還在院子裡追雞。

  一切都不會變,但他變了。

  他見過太多東西了,回去也不知道幹什麼。

  「影七大哥,」他說,

  「其實我還不知道要去哪兒。」

  影七點點頭,沒說話。

  又擦了一會兒刀,忽然停下動作,轉過頭看他。

  「不如加入我們?」

  林峰一愣:「加入你們?」

  「對。」

  影七把刀擱在腿上,認真地看著他,

  「我和我弟,不是什麼宗門的。我們隸屬一個組織。」

  「什麼組織?」

  影七坐直了身子,微微仰起頭。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普普通通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神采。

  「不良人。」他說,

  「星瀾州分舵,編號101小分隊,隊長,影七。」

  他頓了頓,看著林峰的眼睛。

  「有沒有興趣加入?」

  林峰愣住了。

  不良人?沒聽說過。

  他在腦子裡喊:「師父,不良人是什麼組織?」

  玉元真人也在想:「不良人……沒聽過啊。」

  他頓了頓,

  「應該是個小組織吧。」

  影七看林峰不說話,以為他在猶豫,連忙補充:「林小兄弟,我們不良人是正經組織。平常有任務就出任務,沒任務就自己干自己的事。沒什麼約束,還能得到很好的歷練。」

  「加入需要什麼條件嗎?」

  林峰問。

  影七撓撓頭:「原本是有一些條件的,要考核,要考察,要審核。但我剛升小隊長,上面給了兩個自主招人的名額。你是我相中的第一個。」

  他說的很坦率,坦率得有點憨。

  林峰心裡在盤算。

  他看影七影八這些天,確實覺得這兩人靠譜。

  話不多,但辦事利索,對朋友也仗義。

  他們所在的組織,應該也不會差吧?

  「師父,」他在心裡問,

  「我加入他們怎麼樣?」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觀察這兩個人好久了。」

  他慢慢說,「人品確實不錯。像這種小組織,能得到比較好的鍛鍊。反正你現在也沒什麼事干,加入也行。」

  林峰點點頭,站起來,朝影七影八抱拳。

  「兩位大哥,小弟願意加入。」

  影七咧嘴笑了。

  他笑的時候,那張普通的臉忽然變得好看起來。

  「好!」他拍拍林峰的肩膀,

  「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們小隊的第三位成員了。」

  林峰正要客氣兩句,忽然反應過來。

  「等等,影七大哥,」他問,

  「我們小隊……就只有三個人嗎?」

  影七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呃……其實是這樣的。我剛升小隊長,還沒來得及招人。除了我和我弟,你是第一個。」

  林峰:「……」

  他在心裡狂喊:「師父,我們不會被騙了吧?」

  玉元真人也有點拿不準:「呃……應該不會。我看他樣子挺老實的……」

  林峰又問:「那我們小隊之後會收人嗎?最多能收多少個?」

  影七來精神了:「像我們這種帶編制的,一支小隊最多可以收二十個成員。之後會不會加人,得看那人怎麼樣。我們可是有嚴格的准入機制的。」

  他說「嚴格的准入機制」的時候,腰板挺得很直,語氣也很正式。

  但林峰看著他身邊唯一的隊員,他弟弟影八,又想想自己這個剛加入的,總覺得這個「嚴格」好像也沒那麼嚴格。

  但他沒說破。

  「那我以後叫你隊長?」

  他試探著問。

  「別別別」,影七擺手,

  「不用職務相稱,怎麼順口怎麼來。叫我影七大哥就行,叫他影八哥。」

  他指了指旁邊的影八。

  影八一直沒說話,聽到這兒,點了點頭。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

  影七說了說不良人的基本情況,總部在哪裡他不知道,上頭有多少人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這攤事。

  每個月有固定任務,完成了有獎勵,完不成也沒人罰。

  平時自由得很。

  「那我們現在有任務嗎?」林峰問。

  「沒有」,影七說,

  「明天就啟程回去。先帶你回我們分舵認認門,見見上面的人。然後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有任務會通知你。」

  林峰點頭。

  反正也沒地方去,跟著走就是了。

  月亮又升高了些,偏西了。

  影七打了個哈欠,說困了,明天還要趕路。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跟林峰道了別。

  影八也站起來,朝他點點頭。

  兩人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長,一前一後,慢慢消失在帳篷群里。

  林峰沒走。

  他還靠在城牆上,看著遠處。

  遠處是妖族的屍體堆。

  一座一座,黑黢黢的,在月光下像小山。

  更遠處,是東荒的方向。

  那裡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他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那些妖衝過來的時候,黑壓壓的,像一片會動的山。

  他想起那些他不認識的人。

  那些在長城上一起紮營的人,那些吃飯時坐在他旁邊的人,那些說過幾句話、沒說過幾句話的人。

  很多人,都不在了。

  他抬起頭,看月亮。

  月亮缺了一角,掛在天邊,像被人咬了一口。

  月光淡淡的,照在他臉上,照在他手上的勿念劍上。

  她還好嗎?

  他看見了很多東西,經歷了很多事情。他殺過妖,救過人,見過陸地神仙打架。

  他認識了很多人,也看著很多人死去。

  爹會為他驕傲嗎?

  他不知道。

  他低下頭,把勿念劍插回鞘里,站起來。

  腿有點麻,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轉身,朝自己的帳篷走去。

  帳篷還是那個小帳篷,灰撲撲的,歪歪扭扭。

  他鑽進去,躺下來。

  身下是硬邦邦的城磚,硌得慌。

  但他不在乎。

  他閉上眼。

  外面還有人在走動,有腳步聲,有說話聲,有抽泣聲。

  但他聽不清了。

  他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一條路上。

  路很長,看不到頭。

  路兩邊是荒草,

  然後他聽見有人喊他。

  「林峰!」

  他回頭。

  一個人站在他身後。

  看不清面容,

  他站在那兒,像一堵牆,像這座長城。

  僵持了好久,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說,「路還長」,

  林峰想問他是誰,去哪兒,但嘴張不開。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林峰站在那兒,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

  然後他邁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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