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真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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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篷里死一般的寂靜。

  燈油快燒乾了,火苗跳了跳,暈開昏黃的光。

  光落在每個人臉上,照出不同的表情,是疲憊,是悲痛,是憤怒,是絕望。

  沒人說話。

  這幾天,像過了幾年。

  第一場,無塵勝,大家歡天喜地。

  第二場,李青山戰死,柳如煙哭得昏過去。

  第三場,姜烈重傷,狸奴重傷,平局。

  第四場,蘇婉勝了雪姬。

  那是慘勝。

  蘇婉回來時渾身是血,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到現在還裹著繃帶。

  第五場,柳如煙請戰。

  柳如煙對蛇影。


  沒人攔得住她。

  那一戰,蛇影用盡詭計,陰險毒辣。

  柳如煙的劍,每一劍都帶著恨意,每一劍都想同歸於盡。

  她傷了蛇影,但自己也中了蛇影的毒。

  最後,她死了。

  柳如煙倒在戰場上,手裡還握著李青山那柄清風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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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柄劍並排躺在一起,像他們生前那樣。

  那一對神仙眷侶,一起走了。

  第六場,道玄對龜元。

  道玄是陸地神仙初期里的頂尖人物,道法精深,推演通玄。

  可龜元活了不知多少歲月,一身都是秘密。

  那些失傳的遠古秘術,那些見都沒見過的法器,層出不窮。

  道玄拼盡全力,最後還是輸了。

  惜敗。

  就差那麼一點。

  可輸就是輸。

  此刻,道玄躺在擔架上,臉色蒼白如紙。

  他那一戰傷得太重,現在連說話都費勁。

  但眼睛還睜著,看著帳篷頂,不知道在想什麼。

  戰績擺在那兒,

  兩勝,三敗,一平。

  天塹長城這邊,兩勝。

  妖族那邊,三勝。

  消息已經傳回中庭,傳到各域。

  不用想也知道,現在外面一定人心惶惶。

  那些等著長城擋住妖族的百姓,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的普通人,此刻該有多害怕?

  陳風君坐在首位,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幾分,頭髮好像又白了幾根。

  他就那麼坐著,背還挺得筆直,但那股精氣神,明顯不如幾天前。

  兩個徒弟死了。

  兩個徒弟重傷。

  姜烈斷了一條手臂,丹田受損,修為能不能保住都是問題。

  蘇婉雖然贏了,但也傷得不輕。

  他陳風君,守了四千年長城,從沒這麼慘過。

  他連自己的小家都護不住。

  可他不能倒下。

  因為長城後面,是無數個小家。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最後落在角落裡的那個蒙面男人身上。

  真剛。

  那個神秘散修,一直沉默寡言,從不多話。

  他來的時候沒人知道,他什麼來歷沒人清楚。

  他就那麼待著,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陳風君開口,聲音沙啞:

  「明天第七戰,有勞真剛道友了。」

  真剛站起身。

  他魁梧的身形在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

  背後的巨劍,靜靜地背著,像一座小山。

  他抱拳,微微躬身。

  沒說話。

  但那動作,已經是答應。

  陳風君點點頭,不再多說。

  他站起身,走出帳篷。

  外面,月亮掛在半空,冷冷地照著。

  遠處的長城蜿蜒如龍,更遠處,是那片黑壓壓的妖潮。

  陳風君站在那兒,看著那邊,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掀起他的白髮。

  他忽然低喃:

  「錯了……錯了……」

  他搖搖頭。

  「或許一開始就錯了。不該這樣打的。」

  「或許……真的是老了。」

  他站在夜風裡,像一尊孤獨的石像。

  妖族大營,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燈火通明,歡聲笑語。大大小小的妖圍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烤全羊的香味飄得到處都是,混著酒氣,腥臊氣,聞著讓人想吐。

  「乾杯!」

  「哈哈哈哈!」

  「人族那些廢物,死了好幾個!」

  「明天再贏一場,就能踏平長城啦!」

  喧鬧聲此起彼伏。

  大營深處,一座豪華的宮殿裡,卻出奇的安靜。

  密室中,火光幽暗。

  牆壁上的符文明明滅滅,像活物的呼吸。

  密室內央的高台上,大祭司盤腿而坐,周身符文流轉。

  他在推演。

  真力源源不斷湧入面前的龜甲。龜甲懸空旋轉,表面裂紋里滲出詭異的光。

  那些光交織在一起,形成各種圖案,山川,河流,星辰,日月。

  但每一次,圖案成形不到一息,就轟然碎裂。

  大祭司眉頭緊皺。

  他又試了一次。

  符文跳動得更快了,真力輸出更強了。龜甲轉得幾乎要燃燒起來。

  時間長河的虛影再次浮現,

  但河面上,一片迷霧。

  什麼都看不見。

  大祭司猛地睜開眼,眼中漆黑一片。

  「怎麼回事……」

  他喃喃,聲音沙啞。

  「為什麼……窺探不到未來?」

  他沉思片刻,又閉上眼,繼續推演。

  符文跳動,真力洶湧。

  但無論他怎麼試,結果都一樣。

  一片迷霧。

  大祭司睜開眼,臉上那些符文劇烈蠕動,像無數條小蛇在掙扎。

  「有意思……」他低低地笑了,「很有意思。」

  他抬頭,看向密室的穹頂。

  「這方天地,到底還藏著什麼?」

  天亮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照在長城上,照在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

  城牆上的修士們陸續醒來。

  沒人說話。

  這幾天,說話的人越來越少。偶爾有人交談,也是壓低了聲音,像怕驚著什麼。

  林峰也醒了。

  他躺在帳篷里,睜著眼,看著帳篷頂。

  這幾天,他看了五場大戰。

  每一場,都有強者死去。

  李青山,柳如煙,還有那些他不認識的人。

  他們倒下的時候,他就在長城上看著。

  隔著幾十里,看不清臉,但能看見那道倒下的身影。

  每一次,心裡都堵得慌。

  他爬出帳篷,走到城牆邊。

  風有點冷。

  深秋了,快入冬了。

  風吹過來,帶著北方的寒意,吹得人起雞皮疙瘩。

  不知道是真的冷,還是心裡冷。

  他靠在城牆上,看著遠處那片妖潮。

  今天,第七場。

  忽然,人群躁動起來。

  「看!有人下去了!」

  林峰連忙踮起腳,往外看。

  一道魁梧的身影,從城牆上跳了下去。

  他沒有御劍,沒有飛行,就那麼直接跳下去。

  三十三丈高的城牆,他落地時「砰」的一聲悶響,地面都顫了顫。

  煙塵散去,露出真容。

  蒙面壯漢,一身黑衣,背後背著一柄寬大的巨劍。

  那劍還寬,看著就沉。

  「是真剛!」有人驚呼。

  「那個神秘散修?」

  「對!據說陸地神仙初期,但沒人見過他出手……」

  「他行嗎?」

  「不知道……」

  林峰盯著那道身影。

  真剛從煙塵中走出,每一步都很穩。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釘在地上,堅定無比。

  那步伐里透著一股自信,對自己實力的絕對自信。

  三十里外,一道魁梧的身影已經等在那裡。

  赤著上身,胸口紋著猙獰的熊頭。渾身肌肉虬結,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熊霸。

  大地暴熊。

  真剛一步百丈。

  他邊走,邊拔出身後的巨劍。

  那劍寬得離譜,劍身漆黑,沒有多餘紋飾,只在劍柄處刻著兩個古篆,真剛。

  他雙手握劍,劍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兩人相距三里時,真剛忽然加速。

  不是跑,是沖。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朝熊霸衝去。

  熊霸也動了。

  他雙手握著一柄巨斧,斧頭比磨盤還大,斧刃泛著寒光。

  他迎向真剛,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顫抖。

  兩道人影,眨眼間撞在一起。

  「鐺!!」

  一聲巨響,震得人耳膜發疼。

  巨劍與巨斧相交,火星四濺。

  熊霸雙臂肌肉暴漲,青筋暴起,想把真剛壓下去。

  可真剛紋絲不動,雙手穩穩握著劍,與熊霸僵持。

  兩人較力,腳下地面寸寸龜裂。

  一息。

  兩息。

  三息。

  真剛忽然動了。

  他右腳往前一踏,身體側轉,卸掉熊霸的力道。

  同時左手鬆開劍柄,一拳砸向熊霸面門。

  熊霸連忙撤斧格擋。

  但真剛那一拳只是虛招。他右手一翻,巨劍順勢橫掃,斬向熊霸腰間。

  熊霸來不及躲,只能用斧柄硬擋。

  「鐺!」

  又是一聲巨響。

  熊霸被震得後退兩步,虎口發麻。

  他低頭看手中的巨斧,斧柄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缺口。

  真剛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又是一劍斬來。

  這一劍,快如閃電。

  熊霸舉斧格擋。

  「鐺!」

  「鐺鐺鐺!」

  真剛的劍法,簡單到了極致。

  劈,砍,刺,掃。

  就這四式。

  翻來覆去,就這四式。

  但每一式都精準無比,每一式都直奔要害。

  沒有多餘動作,沒有花哨招式,只有最純粹的殺意。

  熊霸越打越心驚。

  他本以為,以自己的力量,對上任何人都有一戰之力。

  可真剛的力量不比他弱,技巧卻遠勝於他。

  他每一斧劈下去,真剛都能穩穩接住。

  而他每一次格擋,真剛的劍總能找到破綻,從刁鑽的角度斬來。

  兩人從地上打到天上,從天上打到地上。

  真力四散,炸開一圈圈氣浪。那些氣浪掃過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溝。

  掃過山石,山石崩裂。

  掃過樹林,樹木成粉。

  太陽慢慢升高。

  又慢慢西斜。

  兩人打了整整一天。

  從早上打到晚上。

  月亮升起來,月光照在這片狼藉的戰場上。

  熊霸渾身是傷。

  胸口一道劍痕,深可見骨。

  左臂被斬中兩劍,皮肉翻卷,血已經凝固成黑色。

  右腿也被掃了一下,雖然傷得不重,但走路已經有些跛。

  可他還在打。

  他不能退。

  他是大地暴熊,是妖族的大將,是大祭司欽點的出戰者。

  可他越打越絕望。

  真剛的氣色,比早晨的時候還從容。

  他的黑衣上沾了些灰,但也只是沾了灰。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他的眼神依舊冷靜,他的劍依舊精準。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一劍一劍,有條不紊。

  熊霸忽然有點懷疑自己。

  他看著手中的巨斧,這可是天階中品的法器,陪他征戰數百年,斬過無數敵人。

  可現在,斧刃上全是缺口,斧柄上密密麻麻的劍痕。

  整柄斧頭,看著像剛從破爛堆里撿出來的。

  對方的劍,到底是什麼品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這樣打下去,他必輸無疑。

  他怒吼一聲,拼盡全身力氣,一斧斬下。

  這一斧,他用盡了全力。

  斧刃上泛起土黃色的光,那是他全部的真力,是他壓箱底的絕招。

  真剛雙手握劍,橫劍格擋。

  「鐺!!」

  巨響震天。

  真剛被震得後退三步,但穩穩站住。

  熊霸的斧頭,卻脫手飛了出去。

  他愣住了。

  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看著那柄飛出去插在地上的巨斧,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怎麼會……

  真剛不給他發呆的時間。

  他一步上前,雙手握劍,一劍斬下。

  熊霸本能地側身躲開,但真剛的劍只是虛招。

  他左手鬆開劍柄,一拳砸向熊霸胸口。

  熊霸想擋,但已經來不及。

  那一拳,結結實實砸在他胸口。

  「砰!」

  熊霸後退一步,胸口劇痛。

  他低頭一看,胸口那猙獰的熊頭紋身,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

  可真正的殺招在後面。

  就在他低頭的一瞬間,真剛右手一翻,巨劍改斬為刺,一劍刺向他腹部。

  熊霸大驚,連忙扭身躲避。

  可他剛躲開那一劍,真剛的左腳已經踢到他腰間。

  那一腳力量極大,踢得他踉蹌後退。

  他剛穩住身形,真剛的劍又到了。

  這一次,他躲不開了。

  劍尖刺入他的右肩,從背後穿出。

  熊霸慘叫一聲,右手無力垂下。

  真剛抽劍,鮮血飆出。

  熊霸單膝跪地,大口喘氣。他抬頭看著真剛,眼中滿是不甘和絕望。

  「你……你到底是誰……」

  真剛沒說話。

  他舉起劍,準備最後一擊。

  就在這時,

  一股浩瀚的真力,從遠處湧來。

  那真力太強了,強得可怕。

  它像一座大山,猛地壓在真剛身上。

  真剛渾身一震,差點被壓趴下。

  他咬牙撐住,抬起頭。

  遠處,一道黑影懸浮在半空。

  黑袍,符文,法杖。

  妖族大祭司。

  他開口,聲音如雷:

  「住手!」

  兩個字,像驚雷炸響。

  長城上,陳風君猛地站起。

  他衝出去,文藹可也如此。

  大祭司身後,那道乾瘦的身影也動了。

  他橫在前方兩人路上。

  大祭司看著真剛,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你,」他說,「很有意思。」

  真剛握緊劍,盯著他,一言不發。

  大祭司慢慢抬起手,

  月光下,那隻手蒼白如骨,指尖泛著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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