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禁地四零四
「還是沒有。」
蘇雅按下回車，住宿系統轉了兩圈，又彈回那行紅字。
未查詢到該生床位信息。
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抬手把貼在額角的頭髮撥到耳後，又拿起桌邊的材料。
「李玄，身份證、退伍證明、復學通知書，再給我核一遍。」
李玄把證件依次推過去。
「學號沒錯，名字也沒錯。蘇老師，要不查查我是不是被學校開除了，只是忘了通知我？」
「少貧。」
蘇雅對照完最後一項，眉頭壓得更低。
「你的學籍狀態正常，復學手續也齊全。問題出在住宿系統，你退伍回來得太急，宿舍分配名單里沒錄進去。」
李玄低頭瞧了瞧腳邊的行李包。
包用了很多年，邊角起了毛球，拉鏈旁還縫著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線。昨晚他回校太晚，臨時借住教師宿舍。今天本以為補張表就能解決，沒想到從上午耗到了下午。
蘇雅抓起桌上的座機。
「宿管中心是吧？我是經管學院輔導員蘇雅。李玄的材料上午送過去了，現在能安排床位嗎？」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
她翻開記錄本，聲音沒有抬高，語速反而更快。
「復學手續是學籍科九點四十蓋的章，住宿申請十點十五分交到你們窗口，接收人姓周。材料不存在沒送到的問題。」
對面又說了幾句。
蘇雅握筆的手停住。
「系統沒名額，所以讓我找後勤處。後勤處讓我找學生處，學生處又讓我回來找你們。現在轉了一圈，你再讓我等系統？」
李玄靠在辦公桌旁，沒有插嘴。
這已經是第三個部門。
第一處說名單鎖定，第二處說權限不足，第三處讓他等宿管統一調整。每句話聽起來都有道理，拼在一起，意思只有一個。
沒床。
蘇雅掛掉電話，拿起手機往外走。
「你在這裡等著。」
「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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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能拍板的人。」
「蘇老師，要不算了。我打個地鋪也能睡。」
她在門口停下，轉身用文件夾點了點他。
「你是復學生，也是退伍軍人。手續齊全，學校就該給你安排住宿。今天不是你能不能打地鋪的問題，是這件事必須有人負責。」
李玄把後半句玩笑咽了回去。
「行，那我等你凱旋。」
「你最好祈禱我能凱旋。」
門關上後，辦公室只剩鍵盤散熱的輕響。
李玄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右肩碰到椅背時，他不動聲色地換了個姿勢。
窗外是剛返校的新生。有人拖著行李箱奔向宿舍，有人抱著被褥打電話，樓下的迎新棚擠成一片。四年前，他也該是其中一個。
那時錄取通知書剛到李家村，他背著全村湊出的路費來報到。入學不到一個月，徵兵宣傳車開進學校，他轉頭報了名。
四年過去，他帶回一沓證明，也帶回一身不適合掛在嘴上的舊帳。
半小時後，門被推開。
蘇雅抱著文件回來，額頭都是汗。她把材料放到桌上，擰開水杯喝了一口。
「有兩個消息。」
李玄抬起頭。
「按慣例，是不是一個壞消息，一個更壞的消息？」
「壞消息，普通本科宿舍滿了。」
「另一個呢？」
「有一張空床。」
「這不算壞消息。」
蘇雅沒接這句，坐回電腦前，調出一張全校住宿分布表。滑鼠一路往下，最後停在第四宿舍樓頂層。
屏幕上只剩一個空白床位。
四號樓，四層，四零四。
李玄掃了兩眼。
「這編號挺省事。」
「你先別高興。」
蘇雅從抽屜里拿出紙巾擦了擦汗。
「四零四是大四寢室，按規定不能混住新生。裡面三個人情況特殊，學校一直單獨管理。過去四年，宿管連臨時調床都繞開那間。」
「他們吃人？」
「不吃。」
蘇雅瞪了他一眼，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
「一個是學生會主席，一個是校長的侄子，還有一個常年泡在重點實驗室。院裡見他們都得提前打招呼。你剛回學校，別拿部隊裡那套硬脾氣跟人頂。」
李玄想了想。
「有床，有門，有屋頂？」
「都有。」
「那就夠了。」
蘇雅審視著他。
「你真不怕？」
「我怕今晚還住教師宿舍。那位老教授磨了一夜牙，我差點以為宿舍里在裝修。」
她繃了半天的臉終於鬆了一點，很快又收住。
「住不住不是你說了算。我先問寢室長。」
蘇雅從通訊錄里找到號碼，撥過去時還特意按下免提。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通。
「蘇老師。」
男人的聲音平穩，周圍很安靜。
「宋俊楠，我這裡有個復學的新生，住宿系統漏錄，現在全校只有你們寢室空著一張床。」
「什麼情況？」
「二十二歲，剛退伍，手續齊全。學校這邊臨時安排，我會補完審批。如果你們不同意，我再想別的辦法。」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蘇雅握著手機，沒有催促。
「他叫什麼？」
「李玄。」
「本人在旁邊？」
李玄朝手機應了一聲。
「在。學長，我生活習慣還行，不抽菸，不喝酒，晚上也不磨牙。你們要是介意，我可以睡覺時儘量少翻身。」
電話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要求倒不高。」
「主要是目前沒資格提高。」
「行，讓他來吧。」
蘇雅坐直身體。
「你確定？我提前說明，他是大一復學生，跟你們年級不同。」
「404空了四年。既然學校敢安排，我們就敢收。」
對方停了停。
「床位已經收拾好了。」
通話隨即結束。
李玄盯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
「提前收拾好了？」
蘇雅也皺了下眉。她今天才知道李玄沒有床位，四零四卻像早就得到消息。
她重新撥過去，電話已經無人接聽。
「走。」
蘇雅收起手機，拿上審批單。
「先帶你過去。」
兩人離開辦公樓，沿著林蔭道往第四宿舍樓走。越靠近宿舍區，路上的學生越多。
李玄拖著行李包走在後面，輪子壞了一隻，包底擦過路面，發出斷斷續續的沙響。
一個抱著籃球的男生迎面走來，隨口問道：「蘇老師，帶新生入住啊？」
「嗯，404。」
男生腳下一頓，籃球從臂彎滑了出去。
李玄抬腳一墊，球彈回對方懷裡。
「抱穩。砸腳上還得算工傷。」
男生顧不上道謝，抱緊籃球退到路邊。等兩人走遠，他才壓低聲音。
「真往404送？那新生得罪誰了？」
宿舍樓大廳里，幾個排隊領鑰匙的學生聽見404，齊齊讓開半條路。有人剛想進電梯，看到蘇雅手中夾著的門牌登記表，又默默退了出來。
「我們走樓梯。」
「電梯不是空著嗎？」
「我忽然想鍛鍊。」
電梯門在那人面前緩緩合上。
李玄扯了下行李包的肩帶。
「蘇老師，這地方名聲挺大。」
「現在知道怕了？」
「有點好奇。四年特種兵，死人堆里都爬過，沒想到退伍後的第一道難關，是大學寢室。」
蘇雅停在四樓樓梯口。
「李玄，我最後提醒你一次。進去以後少說兩句，別主動惹事。真有矛盾，先給我打電話。」
「我像愛惹事的人？」
她回頭打量他。
「從你進辦公室到現在，一共說了十七句廢話。」
「記這麼清楚，看來我給您留下的印象很深。」
「閉嘴。」
四樓走廊出奇安靜。
兩側寢室都有人，唯獨沒人站在門外閒聊。幾名學生端著水盆出來，看到蘇雅朝走廊盡頭走，轉身又退回屋裡。門縫合上前，細碎的議論漏了出來。
「真有人住進去？」
「別說了，門開著呢。」
「那裡面三個，哪個是省油的燈？」
李玄聽得清楚，腳步沒變。
走廊盡頭，一塊銀灰色門牌釘在門上。
404。
門鎖和周圍寢室不同，沒有鑰匙孔，只有一塊亮著微光的識別面板。門框上方還嵌著一枚不起眼的攝像頭，鏡頭隨著兩人的靠近，輕輕轉了半圈。
蘇雅舉起審批單，還沒敲門，識別面板便響了一聲。
門鎖自動解開。
咔噠。
李玄低頭掃過面板。屏幕上閃出一行字，又迅速消失。
新成員身份確認。
蘇雅顯然也看見了。
「你的信息什麼時候錄進去的？」
「我要是知道，剛才就不用陪您跑三個部門了。」
兩人隔著一扇門對視片刻。
李玄把行李包靠到牆邊，活動了一下右肩。
樓梯口那幾個探頭張望的學生立刻縮了回去。
蘇雅壓低聲音。
「千萬別惹事。」
「放心。」
李玄伸出手，握住了四零四的門把。
蘇雅按下回車，住宿系統轉了兩圈，又彈回那行紅字。
未查詢到該生床位信息。
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抬手把貼在額角的頭髮撥到耳後，又拿起桌邊的材料。
「李玄，身份證、退伍證明、復學通知書，再給我核一遍。」
李玄把證件依次推過去。
「學號沒錯，名字也沒錯。蘇老師，要不查查我是不是被學校開除了，只是忘了通知我？」
「少貧。」
蘇雅對照完最後一項，眉頭壓得更低。
「你的學籍狀態正常，復學手續也齊全。問題出在住宿系統，你退伍回來得太急，宿舍分配名單里沒錄進去。」
李玄低頭瞧了瞧腳邊的行李包。
包用了很多年，邊角起了毛球，拉鏈旁還縫著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線。昨晚他回校太晚，臨時借住教師宿舍。今天本以為補張表就能解決，沒想到從上午耗到了下午。
蘇雅抓起桌上的座機。
「宿管中心是吧？我是經管學院輔導員蘇雅。李玄的材料上午送過去了，現在能安排床位嗎？」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
她翻開記錄本，聲音沒有抬高，語速反而更快。
「復學手續是學籍科九點四十蓋的章，住宿申請十點十五分交到你們窗口，接收人姓周。材料不存在沒送到的問題。」
對面又說了幾句。
蘇雅握筆的手停住。
「系統沒名額，所以讓我找後勤處。後勤處讓我找學生處，學生處又讓我回來找你們。現在轉了一圈，你再讓我等系統？」
李玄靠在辦公桌旁，沒有插嘴。
這已經是第三個部門。
第一處說名單鎖定，第二處說權限不足，第三處讓他等宿管統一調整。每句話聽起來都有道理，拼在一起，意思只有一個。
沒床。
蘇雅掛掉電話，拿起手機往外走。
「你在這裡等著。」
「去哪兒？」
本書首發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找能拍板的人。」
「蘇老師，要不算了。我打個地鋪也能睡。」
她在門口停下，轉身用文件夾點了點他。
「你是復學生，也是退伍軍人。手續齊全，學校就該給你安排住宿。今天不是你能不能打地鋪的問題，是這件事必須有人負責。」
李玄把後半句玩笑咽了回去。
「行，那我等你凱旋。」
「你最好祈禱我能凱旋。」
門關上後，辦公室只剩鍵盤散熱的輕響。
李玄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右肩碰到椅背時，他不動聲色地換了個姿勢。
窗外是剛返校的新生。有人拖著行李箱奔向宿舍，有人抱著被褥打電話，樓下的迎新棚擠成一片。四年前，他也該是其中一個。
那時錄取通知書剛到李家村，他背著全村湊出的路費來報到。入學不到一個月，徵兵宣傳車開進學校，他轉頭報了名。
四年過去，他帶回一沓證明，也帶回一身不適合掛在嘴上的舊帳。
半小時後，門被推開。
蘇雅抱著文件回來，額頭都是汗。她把材料放到桌上，擰開水杯喝了一口。
「有兩個消息。」
李玄抬起頭。
「按慣例，是不是一個壞消息，一個更壞的消息？」
「壞消息，普通本科宿舍滿了。」
「另一個呢？」
「有一張空床。」
「這不算壞消息。」
蘇雅沒接這句，坐回電腦前，調出一張全校住宿分布表。滑鼠一路往下，最後停在第四宿舍樓頂層。
屏幕上只剩一個空白床位。
四號樓，四層，四零四。
李玄掃了兩眼。
「這編號挺省事。」
「你先別高興。」
蘇雅從抽屜里拿出紙巾擦了擦汗。
「四零四是大四寢室，按規定不能混住新生。裡面三個人情況特殊，學校一直單獨管理。過去四年，宿管連臨時調床都繞開那間。」
「他們吃人？」
「不吃。」
蘇雅瞪了他一眼，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
「一個是學生會主席，一個是校長的侄子，還有一個常年泡在重點實驗室。院裡見他們都得提前打招呼。你剛回學校，別拿部隊裡那套硬脾氣跟人頂。」
李玄想了想。
「有床，有門，有屋頂？」
「都有。」
「那就夠了。」
蘇雅審視著他。
「你真不怕？」
「我怕今晚還住教師宿舍。那位老教授磨了一夜牙，我差點以為宿舍里在裝修。」
她繃了半天的臉終於鬆了一點，很快又收住。
「住不住不是你說了算。我先問寢室長。」
蘇雅從通訊錄里找到號碼，撥過去時還特意按下免提。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通。
「蘇老師。」
男人的聲音平穩，周圍很安靜。
「宋俊楠，我這裡有個復學的新生，住宿系統漏錄，現在全校只有你們寢室空著一張床。」
「什麼情況？」
「二十二歲，剛退伍，手續齊全。學校這邊臨時安排，我會補完審批。如果你們不同意，我再想別的辦法。」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蘇雅握著手機，沒有催促。
「他叫什麼？」
「李玄。」
「本人在旁邊？」
李玄朝手機應了一聲。
「在。學長，我生活習慣還行，不抽菸，不喝酒，晚上也不磨牙。你們要是介意，我可以睡覺時儘量少翻身。」
電話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要求倒不高。」
「主要是目前沒資格提高。」
「行，讓他來吧。」
蘇雅坐直身體。
「你確定？我提前說明，他是大一復學生，跟你們年級不同。」
「404空了四年。既然學校敢安排，我們就敢收。」
對方停了停。
「床位已經收拾好了。」
通話隨即結束。
李玄盯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
「提前收拾好了？」
蘇雅也皺了下眉。她今天才知道李玄沒有床位，四零四卻像早就得到消息。
她重新撥過去，電話已經無人接聽。
「走。」
蘇雅收起手機，拿上審批單。
「先帶你過去。」
兩人離開辦公樓，沿著林蔭道往第四宿舍樓走。越靠近宿舍區，路上的學生越多。
李玄拖著行李包走在後面，輪子壞了一隻，包底擦過路面，發出斷斷續續的沙響。
一個抱著籃球的男生迎面走來，隨口問道：「蘇老師，帶新生入住啊？」
「嗯，404。」
男生腳下一頓，籃球從臂彎滑了出去。
李玄抬腳一墊，球彈回對方懷裡。
「抱穩。砸腳上還得算工傷。」
男生顧不上道謝，抱緊籃球退到路邊。等兩人走遠，他才壓低聲音。
「真往404送？那新生得罪誰了？」
宿舍樓大廳里，幾個排隊領鑰匙的學生聽見404，齊齊讓開半條路。有人剛想進電梯，看到蘇雅手中夾著的門牌登記表，又默默退了出來。
「我們走樓梯。」
「電梯不是空著嗎？」
「我忽然想鍛鍊。」
電梯門在那人面前緩緩合上。
李玄扯了下行李包的肩帶。
「蘇老師，這地方名聲挺大。」
「現在知道怕了？」
「有點好奇。四年特種兵，死人堆里都爬過，沒想到退伍後的第一道難關，是大學寢室。」
蘇雅停在四樓樓梯口。
「李玄，我最後提醒你一次。進去以後少說兩句，別主動惹事。真有矛盾，先給我打電話。」
「我像愛惹事的人？」
她回頭打量他。
「從你進辦公室到現在，一共說了十七句廢話。」
「記這麼清楚，看來我給您留下的印象很深。」
「閉嘴。」
四樓走廊出奇安靜。
兩側寢室都有人，唯獨沒人站在門外閒聊。幾名學生端著水盆出來，看到蘇雅朝走廊盡頭走，轉身又退回屋裡。門縫合上前，細碎的議論漏了出來。
「真有人住進去？」
「別說了，門開著呢。」
「那裡面三個，哪個是省油的燈？」
李玄聽得清楚，腳步沒變。
走廊盡頭，一塊銀灰色門牌釘在門上。
404。
門鎖和周圍寢室不同，沒有鑰匙孔，只有一塊亮著微光的識別面板。門框上方還嵌著一枚不起眼的攝像頭，鏡頭隨著兩人的靠近，輕輕轉了半圈。
蘇雅舉起審批單，還沒敲門，識別面板便響了一聲。
門鎖自動解開。
咔噠。
李玄低頭掃過面板。屏幕上閃出一行字，又迅速消失。
新成員身份確認。
蘇雅顯然也看見了。
「你的信息什麼時候錄進去的？」
「我要是知道，剛才就不用陪您跑三個部門了。」
兩人隔著一扇門對視片刻。
李玄把行李包靠到牆邊，活動了一下右肩。
樓梯口那幾個探頭張望的學生立刻縮了回去。
蘇雅壓低聲音。
「千萬別惹事。」
「放心。」
李玄伸出手，握住了四零四的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