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三嘆
林府院中腳步凌亂，都在圍著產房喧鬧著，唯有林清懿的小院，清淨中透著一絲落寞。
她握著手中的棋譜，眼睛卻定定地望著冰裂紋的窗欞，發呆出神。
窗欞木，錯落橫接，像密密的網，將她圈在這閨房之中。
前院議事，她聽不得；嫂嫂生產，她去不得；即便是經商，也不能像錢娘子一般，立於人前。
說什麼滿腹才情，不過是籠中雀。
待那冰裂紋的紋樣逐漸朦朧，她才收回視線，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再次低頭，強打精神，鑽研棋譜。
黑白廝殺，圈你防他，二子縱橫交錯，沒有輸贏，只有博弈。
博，取捨；弈，從容。
林清懿的眼神閃了閃，嘆息的喘息後，將手中的棋譜放回木匣中，上鎖。
「小姐，您不看了？」
春曉端來新茶，恰見林清懿將棋譜收起，面露驚訝。
「嗯，不看了。」
「小姐往日一看棋譜，總要個把時辰，今兒個倒難得。」
林清懿眉心一緊，復又散開，杏眸半闔，嘴角乾澀一笑。
「今日嫂嫂臨盆，我心緒不寧，靜不下心來思考棋局。」
她提裙下榻，理了理淺碧色的羅裙，朝書案走去。
往日裡，她只要一寫字，心就靜了。
「春曉，研墨。」
「是。」
春曉將茶盞放置一旁，先一步到書案前。
點水，研磨。
林清懿從書架中選了一卷半生熟宣，鋪在書案上，用鎮紙壓好。
她纖細的手腕一轉，指尖滑過書案上的書冊，《論語》、《詩經》、《中庸》、《女訓》、《內訓》等。
指尖在《中庸》頓了頓，而後抽出《內訓》，翻開一頁，壓好，抄錄。
春曉適時探頭，天真一笑，「小姐還真是刻苦，今日嬤嬤都休沐了，您還想著抄《內訓》呢。」
「不過是練練字，靜靜心罷了。」
林清懿目光柔柔，嘴角平直，無半分笑意，就像冬日裡的蒼山，沉靜中帶著漠然。
她捻起一桿狼毫，潤筆滾墨，在紙上規整地寫下一串小楷。
『貞靜幽閒，端莊誠一，女子之德行也。』
林清懿行得一手漂亮的小楷，與簪花小楷大有不同，彰顯其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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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楷骨秀飄逸，清勁拔俗，可剛可柔，運筆圓潤挺拔，提按頓挫分明，端莊嚴謹，剛柔並濟。
簪花小楷，溫婉娟麗，秀美靈動，筆畫纖細柔美，撇捺舒展而斂鋒，盡顯女子柔美。
『……美璞無瑕，可為至寶；貞女純德，可配京室……』
望著躍然紙上的訓誡之詞，她的筆畫越來越凌亂，帶著些無名怨憤。
『檢身制度，足為母儀，勤儉不妬，足法閨閫。』
「呵。」
她提起筆，望著那張紙上，端正的字跡，越來越狂放，失了端方。
直到一滴墨跡，在紙上洇開，才忽覺可笑。
原想抄書靜心，誰料，竟越抄心越亂。
她抬眼，帶著探尋和審視，掃過自己的閨房。
素來溫良的臉上，露出些許無奈與可笑。
不是針線，就是棋盤；不是書籍，就是帳本。
她平日裡打發時間的事務，此刻竟然沒一樣能安住她的心。
「春曉，取斗篷來。」
「小姐，夫人說……」
「我就在園子裡走走，不去產房。」
將毛筆放下，林清懿繞出書案，漠然的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然。
春曉愣了一下，而後恭敬行禮，「是，小姐。」
為林清懿系上綢帶，春曉的小嘴不停，一直在叮囑著。
「小姐，外頭寒涼，還起了風，咱們轉悠一圈，透透氣就回來。」
「今兒個風大，秋月出門辦個差事的功夫，就吃了風，這會子正鬧肚子疼呢。」
「明日教引嬤嬤還要上課，您……」
「好啦，春曉。」林清懿扯緊斗篷，衣料窸窣輕響，「你莫要跟著，我想一個人靜靜。」
「這怎麼可以！」
春曉聲音猛然拔高，發顫的聲音令林清懿眉頭緊皺，顯出幾分不耐煩。
「放肆！」她擰眉怒目，「看來我平時對你們太過放縱了，而今還要做主子的主了？」
「奴婢知錯！」
春曉第一次見小姐對她發火，連忙跪下，柔聲懇求。
「小姐，奴婢不說話，就這麼陪著您，成麼？」
「罰你跪這兒半個時辰。」
「小姐！」
林清懿直接掀簾而出，只冷冷地留下一句：「莫要跟來。」
春曉跪在地上，脊背側彎著，扭著頭望向林清懿離去的方向，擔憂得快哭出來了。
小姐今日，太過反常。
「天果然冷了。」
林清懿站在廊下，干冽強勁的冷風迎面吹來，她白嫩的臉頰不敵粗暴，瞬間掛上了櫻紅。
她將斗篷攏緊，沿著遊廊，慢移蓮步。
冷風鑽進髮絲根部，涼意貼著頭皮遊走，帶走頭昏腦漲，令她恢復了些許清明。
園中，除了松柏常青，梧桐早早落盡了繁葉，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白的天。
太湖石旁的那株老梅，還沒消息，枝梢乾癟，半點鼓包也無。
她停下看了一歇，最後還是挪步到那座涼亭中，那裡距離她的院子最近。
她趴在圍欄上，下巴墊在手臂上，手裡捏著一桿枯枝，敲打著木欄杆。
「唉——」
她垂下眼皮，望著灰濛濛的天際，嘴唇輕嘟。
「討厭！」
她知道自己不該等，在平衡朝局的政治婚姻中談情愛，屬實荒誕。
但想起那一張張信箋上的內容，想起一件件送到林府的禮物，還有皎皎。
她還是忍不住想，既然來了，為何不來見？
便是政務要緊，便是林府突有瑣事，便是……
也該留句話，讓她知曉。
世人都道，林家小姐，知書達禮，心懷天下。
心懷天下？
不過是被當眾拋棄的挽尊之語罷了。
「唉——」
她一內宅閨秀，出嫁兩次未遂，折返回了娘家，不主動尋死，已然苟活。
在她深夜盤算著，如何悄無聲息地赴死時，賜婚的聖旨砸向了她。
『皇宮』，『太子妃』，『唯她一人』。
她宛若抓住了浮木，拼命地往上爬，待到踩上浮木之後，才發現，她依舊漂泊在無邊際的大海之上。
腳下浮沉，周遭虛無，心中說不出名目的惘然。
「唉——」
林清懿的眼皮酸脹，有些下墜，唇瓣被風吹的泛緊。
風從領口灌進來，讓她冷不丁打了個寒噤，而那趴在院牆上的人，也跟著打了個寒噤。
那人正是去而折返的太子，沈懷安。
她握著手中的棋譜，眼睛卻定定地望著冰裂紋的窗欞，發呆出神。
窗欞木，錯落橫接，像密密的網，將她圈在這閨房之中。
前院議事，她聽不得；嫂嫂生產，她去不得；即便是經商，也不能像錢娘子一般，立於人前。
說什麼滿腹才情，不過是籠中雀。
待那冰裂紋的紋樣逐漸朦朧，她才收回視線，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再次低頭，強打精神，鑽研棋譜。
黑白廝殺，圈你防他，二子縱橫交錯，沒有輸贏，只有博弈。
博，取捨；弈，從容。
林清懿的眼神閃了閃，嘆息的喘息後，將手中的棋譜放回木匣中，上鎖。
「小姐，您不看了？」
春曉端來新茶，恰見林清懿將棋譜收起，面露驚訝。
「嗯，不看了。」
「小姐往日一看棋譜，總要個把時辰，今兒個倒難得。」
林清懿眉心一緊，復又散開，杏眸半闔，嘴角乾澀一笑。
「今日嫂嫂臨盆，我心緒不寧，靜不下心來思考棋局。」
她提裙下榻，理了理淺碧色的羅裙，朝書案走去。
往日裡，她只要一寫字，心就靜了。
「春曉，研墨。」
「是。」
春曉將茶盞放置一旁，先一步到書案前。
點水，研磨。
林清懿從書架中選了一卷半生熟宣，鋪在書案上，用鎮紙壓好。
她纖細的手腕一轉，指尖滑過書案上的書冊，《論語》、《詩經》、《中庸》、《女訓》、《內訓》等。
指尖在《中庸》頓了頓，而後抽出《內訓》，翻開一頁，壓好，抄錄。
春曉適時探頭，天真一笑，「小姐還真是刻苦，今日嬤嬤都休沐了，您還想著抄《內訓》呢。」
「不過是練練字，靜靜心罷了。」
林清懿目光柔柔，嘴角平直，無半分笑意，就像冬日裡的蒼山，沉靜中帶著漠然。
她捻起一桿狼毫，潤筆滾墨，在紙上規整地寫下一串小楷。
『貞靜幽閒，端莊誠一，女子之德行也。』
林清懿行得一手漂亮的小楷，與簪花小楷大有不同，彰顯其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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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楷骨秀飄逸，清勁拔俗，可剛可柔，運筆圓潤挺拔，提按頓挫分明，端莊嚴謹，剛柔並濟。
簪花小楷，溫婉娟麗，秀美靈動，筆畫纖細柔美，撇捺舒展而斂鋒，盡顯女子柔美。
『……美璞無瑕，可為至寶；貞女純德，可配京室……』
望著躍然紙上的訓誡之詞，她的筆畫越來越凌亂，帶著些無名怨憤。
『檢身制度，足為母儀，勤儉不妬，足法閨閫。』
「呵。」
她提起筆，望著那張紙上，端正的字跡，越來越狂放，失了端方。
直到一滴墨跡，在紙上洇開，才忽覺可笑。
原想抄書靜心，誰料，竟越抄心越亂。
她抬眼，帶著探尋和審視，掃過自己的閨房。
素來溫良的臉上，露出些許無奈與可笑。
不是針線，就是棋盤；不是書籍，就是帳本。
她平日裡打發時間的事務，此刻竟然沒一樣能安住她的心。
「春曉，取斗篷來。」
「小姐，夫人說……」
「我就在園子裡走走，不去產房。」
將毛筆放下，林清懿繞出書案，漠然的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然。
春曉愣了一下，而後恭敬行禮，「是，小姐。」
為林清懿系上綢帶，春曉的小嘴不停，一直在叮囑著。
「小姐，外頭寒涼，還起了風，咱們轉悠一圈，透透氣就回來。」
「今兒個風大，秋月出門辦個差事的功夫，就吃了風，這會子正鬧肚子疼呢。」
「明日教引嬤嬤還要上課，您……」
「好啦，春曉。」林清懿扯緊斗篷，衣料窸窣輕響，「你莫要跟著，我想一個人靜靜。」
「這怎麼可以！」
春曉聲音猛然拔高，發顫的聲音令林清懿眉頭緊皺，顯出幾分不耐煩。
「放肆！」她擰眉怒目，「看來我平時對你們太過放縱了，而今還要做主子的主了？」
「奴婢知錯！」
春曉第一次見小姐對她發火，連忙跪下，柔聲懇求。
「小姐，奴婢不說話，就這麼陪著您，成麼？」
「罰你跪這兒半個時辰。」
「小姐！」
林清懿直接掀簾而出，只冷冷地留下一句：「莫要跟來。」
春曉跪在地上，脊背側彎著，扭著頭望向林清懿離去的方向，擔憂得快哭出來了。
小姐今日，太過反常。
「天果然冷了。」
林清懿站在廊下，干冽強勁的冷風迎面吹來，她白嫩的臉頰不敵粗暴，瞬間掛上了櫻紅。
她將斗篷攏緊，沿著遊廊，慢移蓮步。
冷風鑽進髮絲根部，涼意貼著頭皮遊走，帶走頭昏腦漲，令她恢復了些許清明。
園中，除了松柏常青，梧桐早早落盡了繁葉，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白的天。
太湖石旁的那株老梅，還沒消息，枝梢乾癟，半點鼓包也無。
她停下看了一歇，最後還是挪步到那座涼亭中，那裡距離她的院子最近。
她趴在圍欄上，下巴墊在手臂上，手裡捏著一桿枯枝，敲打著木欄杆。
「唉——」
她垂下眼皮，望著灰濛濛的天際，嘴唇輕嘟。
「討厭！」
她知道自己不該等，在平衡朝局的政治婚姻中談情愛，屬實荒誕。
但想起那一張張信箋上的內容，想起一件件送到林府的禮物，還有皎皎。
她還是忍不住想，既然來了，為何不來見？
便是政務要緊，便是林府突有瑣事，便是……
也該留句話，讓她知曉。
世人都道，林家小姐，知書達禮，心懷天下。
心懷天下？
不過是被當眾拋棄的挽尊之語罷了。
「唉——」
她一內宅閨秀，出嫁兩次未遂，折返回了娘家，不主動尋死，已然苟活。
在她深夜盤算著，如何悄無聲息地赴死時，賜婚的聖旨砸向了她。
『皇宮』，『太子妃』，『唯她一人』。
她宛若抓住了浮木，拼命地往上爬，待到踩上浮木之後，才發現，她依舊漂泊在無邊際的大海之上。
腳下浮沉，周遭虛無，心中說不出名目的惘然。
「唉——」
林清懿的眼皮酸脹，有些下墜，唇瓣被風吹的泛緊。
風從領口灌進來，讓她冷不丁打了個寒噤，而那趴在院牆上的人，也跟著打了個寒噤。
那人正是去而折返的太子，沈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