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純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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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寢殿內,明黃帳幔上,映照著往來疾步人影。

  不多時,數名內侍手捧帶有血污的朝服退出寢殿。

  隨後,內侍們依次端出血水、沾血的布巾、冠冕、珠玉配飾等物。

  太子沈懷安面無血色地躺在床榻之上,手臂伸出錦被,手腕上搭著診脈的手。

  太醫跪在床邊,蹙著眉,神思憂懼。

  皇后立於床尾,雙指絞纏,端穩自持的鳳儀之下是難掩的慌亂。

  而身後皇帝雙手負立,望著焦急心傷的皇后,面色更是陰沉的盯著帷帳中的太子,眼窩中抑著怒氣。

  殿內處處瀰漫著緊繃的氣氛,殿外更是充斥著淡淡的恐懼。

  丞相謝琦,林維翰父子,以及朝中數位股肱均候在殿外,神思憂懼,在等待宣判的到來。

  「太醫?懷兒傷的,可重?」

  皇后忐忑的望向太醫,壓低了聲音,像是擔心吵到躺著之人。

  太醫將手撤離,小心將太子手臂塞進錦被之下,而後膝蓋調轉,伏地回話。

  「稟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傷及內臟,是內傷,但好在無性命之憂,須溫和調理半載,即可安然無恙。」

  皇后聽到「無性命之憂」,驀然鬆了一口氣。

  「但——」太醫言語溫吞,似有難言之隱。

  皇帝墨眉上橫,厲聲急問:「但何?速速說來。」

  太醫伏地更深,渾身顫慄,舌根僵硬,口齒似被凍住一般。

  「臣觀太子心脈,近日來有憂思憂慮之狀,今日更有大怒氣逆之象。故而殿下此次吐血,雖有撞擊之故,但正因這一撞,反而將鬱結撞散。」

  言畢,太醫額上已沁出細細密密的冷汗。

  皇后噓嘆一聲,放下心來,「竟是因撞得福?」

  她欣然地望向皇帝,目光懇切,「林府一家,竟是皇兒的福星!」

  沈景和抬手拍了拍皇后的肩膀,面露溫情,「皇后所言極是。」

  「傳朕諭。」

  殿內嘩啦跪倒一片。

  謝琦在殿外看似巋然不動,面色略有緊繃,但冷汗已然浸濕了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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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侍站在東宮殿門內,高聲吟唱口諭:「傳,聖上諭。」

  殿外群臣倉皇伏地:「臣等恭聆聖諭。」

  內侍傳諭尖細的嗓音,劃破了東宮的靜默,道:

  「丞相謝琦,彈劾太子證據不足,言辭有失,有妄圖攀咬朝廷重臣之嫌,有違公義。」

  「但朕感老丞相為大淵鞠躬盡瘁,貴妃也侍奉朕多年,僅罰俸一年,抄譯《論語•君子九思》千遍,交到御史府,小懲大誡。」

  謝琦汗毛倒豎,被冷汗打濕處,湧出股股寒意,直衝湧泉。

  內侍拖長著尾音,但並未收聲,繼續高聲傳諭。

  「御史中丞林維翰,品行高潔,德厚流光,擢升其為御史大夫,監察百官,輔佐丞相。特賜,御筆親題《雲中白鶴》四字,以揚其正。」

  「欽此——」

  「吾皇萬歲!」

  鬧成今日這番,超出謝琦意料,他不敢再推搡,頹然伏地,磕頭謝恩。

  山呼萬歲後,眾大臣相繼起身,神色各異。

  「諸位大人,請先回吧。」

  內侍也收起天使之態,緩步迎上,目光卻越過丞相,望向下任丞相林維翰。

  林維翰眼神急切:「內侍大人,太子殿下可安好?」

  內侍嘴角掛上了笑意:「大人安心,眼下殿下已然無性命之虞。」

  而後視線掃了一圈,說:「陛下的意思是,諸位大人處理好公務,才不枉費殿下的良苦用心。」

  都是官場沉浮幾十年的人物,怎看不出皇帝此刻的心思?

  一是太子性命無虞,大統繼承人不變;

  二是要朝臣將太子今日在朝堂之言,宣揚出去,以彰儲君仁德;

  三是讓他們回去警醒手底下的人,日後該站誰的隊,自己思量清楚。

  太子收攏民心也好,打壓丞相也罷,往後的朝堂聽誰的,不言而喻。

  眾臣簇擁著林維翰父子離東宮而去,好一派歡聲熱鬧。

  謝琦身旁圍著寥寥兩三人,皆是一臉難色。

  抄譯君子九思千遍,這個懲罰著實嚴重。

  這是在明著罵謝琦,老眼昏花,不動腦子啊!

  正了正官帽,理了理朝服,捋了捋鬍鬚,謝琦依舊端起丞相威嚴,邁著四方步,離開了東宮。

  東宮寢殿內,血腥之氣被爐中的香柏之氣驅散,清新淡雅,溫和舒暢。

  皇帝沈景和朝內侍使了個眼色,內侍會意,領著左右盡退。

  沈景和踱步到內室,陰沉著臉,下頜緊繃。

  「逆子,沒人了,還裝!」

  皇后楚秀秀坐在床邊擦淚的手一頓,懵懵的望了望皇帝,又狐疑的望向床榻上的兒子。

  前者氣得臉色鐵青,後者抿著泛白的唇瓣,眨眼討饒。

  她捏著帕子揉了揉眼睛。

  她那躺在床上暗痛蹙眉的皇兒,怎麼一眨眼的功夫,就從氣若遊絲變得神采奕奕。

  「這是……怎麼回事兒?」

  楚秀秀茫然望著倆父子。

  「問問你那視死如歸的好皇兒!」

  聲音從沈景和的喉嚨深處碾出,又冷又硬。

  沈懷安嘿嘿一笑,眼中頑色盡顯。

  他欲掀被起身,被皇后緊張地按住。

  「有話就說,你負著傷,別下床了。」

  沈懷安給母后遞過去一個安心的眼神。

  沈景和抿著嘴,皺眉撇開眼,忿忿地說了句:「你隨他吧。」

  楚秀秀不知父子倆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還是鬆開了手。

  「父皇母后莫憂,且聽兒臣細細說來。」

  沈景和嗤笑一聲,仿佛在說『朕才不憂』。

  沈懷安掀被起身,走向一旁衣櫃,從暗格中取出一物。

  「父皇母后請看,兒臣今日之血,全靠此物。」

  楚秀秀抬手掩唇,驚訝道:「皇兒,你裝的呀?」

  「可不!」沈景和瞪了一眼太子,氣不打一處來,「在朝堂之上,朕差點以為自己絕後了!」

  「嘿嘿……父皇您是關心則亂。」沈懷安鳳眼微眯,露出討好的笑,「父皇您也不想想,兒臣打小跟您征戰四方,功夫是您親自督促,怎會被輕輕一撞,丟了小命。」

  他還朝皇帝促狹一笑,「再說了,您不還有個兒子麼。」

  「逆子!這麼說來,還是朕的錯了?」

  沈景和抬腳就要踢,被楚秀秀一把拽過來,板著臉訓斥道:「懷兒說的有錯嗎?你不是還有個兒子嗎?」

  「不是,秀秀啊,咱應該先聽懷兒講講今日之事,對不對?」沈景和一臉討饒,挑著眉哄著老妻,「如此冒進,總歸是有風險的。」

  楚秀秀這才鬆了手,望向一旁一臉看好戲的皇兒,也沒好氣的訓了一句。

  「別嬉皮笑臉的,你父皇說的沒錯。」

  「是,是兒臣的錯,讓父皇母后憂心了。」

  一家三口在東宮寢殿密談良久,殿外有青石把守,飛火巡視,列缺暗中提防偷窺之人。

  待帝後相繼離去後,三位侍從進入寢殿。

  「殿下。」

  沈懷安手裡握著一本書,悠閒地往榻上一歪,吩咐著。

  「青石,通知五城兵馬司,可以放人了。」

  「是,殿下。」

  「飛火,傳信給鎮北軍的那幾個副將,他們做的很好,接下來蟄伏便好。」

  「是,殿下。」

  「列缺,調兩名暗衛,暗中保護太子妃,林府上下,交由你了。」

  「是,殿下。」

  三名侍衛,兩明一暗,領命退出殿中。

  他翻開書卷,手指輕撫夾在其中的小象,嘴角上揚。

  「大局已定,孤的,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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