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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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長春宮內

  「砰——」

  一盞通透的白玉描金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玉碎盞破,溫熱的茶湯四濺。

  「太子這婚賜的可真是妙啊!」

  「本宮當他隨了窩囊祖父的性兒,沒想要是個奸宄之徒。」

  謝貴妃聲音尖利,艷絕的五官因憤怒而微微扭曲,「本宮倒是沒料到,太子竟敢明目張胆地拉攏文臣。」

  「林御史,好一個風骨清舉的林維翰!」

  謝貴妃在殿中踱步,一身紫紅羅地蹙金繡鸞鳳宮裝,雲鬢上的十二尾釵因步履過快而輕微顫動,腰間佩戴的珠玉,也發出細碎的聲響。

  「娘娘莫要氣壞了身子。」宮女松煙跪在地上,謹慎地收拾著茶盞殘片,「不過一個御史,還能比得過丞相大人去?」

  宮女松煙是謝貴妃的心腹,從謝府出來的家生子。

  另一心腹宮女玄珠,則在二人對談時急步走出殿外,四下觀望著。

  「林維翰雖只是個御史中丞,但御史府和丞相府並稱二府,林維翰自命清高又文采斐然,在文人中頗有聲望,可以說是既定的御史大夫。」

  「而御史大夫,就是下一任的丞相。」

  松煙是謝家的家生子,貴妃娘娘的父親和兄長皆為丞相,她當然熟知丞相是如何升遷上去的。

  「那娘娘是否要傳信給丞相大人?」

  謝貴妃聞言,立馬轉身,「研墨!」

  松煙應道:「是。」

  謝貴妃,名謝詠蘭,父親是大淵建朝的第一任丞相,而大淵的第一任皇后也是她的姑母。

  大淵開國皇帝育有二子,大皇子是早亡原配之子,軟弱無能;後迎娶謝家嫡女誕下一子,被封為太子。

  奈何太子表哥天殘,長姐出嫁多年未孕,無奈之下另擇儲君。

  當今皇帝沈景和是大皇子之子,在戰場上驍勇善戰,皇帝覺得此子肖己,故而越子傳位。

  謝家為保家族繁盛,又將幼女謝詠蘭,塞進還是世子的沈景和為側妃。

  筆鋒回籠,謝貴妃擱下筆,將信紙遞給松煙。

  「命人即刻送出宮,務必親手交到丞相手中。」

  「是娘娘。」

  松煙吹了吹墨跡,小心將信紙折好,滴蠟封口。

  「奴婢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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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煙領命而去,謝貴妃緩步走到妝檯前,抬手撫過髮髻上簪著的鳳釵,眼中寒光閃爍。

  「皇后之位,本該屬於本宮。」

  十二尾鳳釵,是皇后規制。

  她背靠謝家,姑母是開國皇后,要不是楚秀秀先她一步嫁給陛下,她仍舊是中宮皇后。

  而此刻真正的皇后,正乘著鳳輦往東宮去。

  皇后楚秀秀單手撐在轎輦上,頭上隨意簪著幾支鳳釵,一襲深紫色宮裝,無須盛裝,自有母儀天下的雍容。

  她眉心微蹙:「玉鸞,速度快些。」

  「是,皇后娘娘。」

  隨侍的玉鸞領命後,忙嚴聲傳令:「速度加快些,務必要穩當,莫要晃著娘娘。」

  皇后再次發話:「晃些也無妨,本宮想快一點到東宮。」

  隨侍在另一側的宮女雲塵,說:「娘娘,奴婢知道您擔心太子殿下,陛下也召太醫問了,說明兒個就能上朝了。」

  「不親自看一看,本宮怎能放心?」

  皇后唇角平直,憂色盡顯。

  沈懷安早慧,打小裝作怯懦的模樣,這才能安穩長大。他雖貴為太子,但卻早早看清了宮內和朝堂的局勢。

  謝家勢大,老丞相在世時,滿朝文武皆以謝家馬首是瞻。

  陛下手中無半點權勢,不得不聽從老丞相的安排,娶謝家詠蘭為側妃,為表喜愛,還多年偏寵,可惜皇后母子。

  眼下,太子選擇明爭,還為此受了傷,她身為母親怎會不著急?

  外頭稟告說皇后娘娘到時,沈懷安忙將床頭小象夾在書中,剛要起身,皇后就走了進來。

  「母后。」

  「莫要起身!」皇后快步走至床榻前,伸手就要掀錦被,「膝蓋可還疼?」

  沈懷安連忙伸手去攔,溫聲安撫:「母后放心,一點都不疼,只是苦肉計。」

  「你莫要誆母后。」皇后的手還是拉開了錦被,看著被藥膏包裹起來的雙膝,眼窩泛起水霧,「太醫怎麼說?」

  雲塵搬了凳子來,皇后小心蓋好錦被,才落座。

  沈懷安英挺的五官上,掛著柔和的笑。

  「太醫說,孤明日就能上朝了。」

  皇后蹙眉,心疼道:「為何這般著急上朝,多將養幾日,好全了才好。」

  沈懷安揮手,殿內閒人盡退,只剩母子二人。

  臉上和煦的笑漸收,那雙同皇后如出一轍的鳳眼,露出沉靜如深井的眸光。

  「母后,眼下局勢,兒臣已然謀定,眼下最重要的一環就是『動』。」

  「莫說兒臣的腿傷無事,即便是它斷了,兒臣明日也要爬到朝堂之上。」

  「休要胡言!」皇后厲聲喝住,隨後幽幽一嘆,「母后明白,你與你父皇一樣,選擇了一條勞心費力的路。」

  「但為娘的只希望,我兒能與心儀之人成親、相守。」

  她與陛下所經的遺憾,不想讓兒子為了朝局再走一遍,更何況……

  皇后猛地拉住沈懷安的手,惶惑不安。

  「兒啊,一想到你娶林家姑娘只是為拉攏清流,身邊圍繞著都是算計,娘餘生難安啊!」

  沈懷安心口酸脹鈍痛,望著母后眼角的細紋,捻了捻掌中的厚繭。

  父皇登上那至高之位二十載,以前帶兵征戰是為開疆擴土,登上那至高之位後是為收攏兵權。

  老丞相在世時,父皇熬盡心血都未曾撼動謝家分毫,故而他選擇更深遠的謀劃,才有了現今以林御史為代表的中庸派系,可以和謝家分庭抗禮。

  母后的擔憂,沈懷安如何不知?

  她深怕他為了收攏皇權,鎖住真心,到最後得到了皇位,卻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母后,兒不誆您,兒心悅她。」

  皇后鳳眼微眯,心中存疑。

  沈懷安只好抽出那捲書,將那幅小像取出,遞給皇后。

  「此小象乃兒臣所繪,正是三年前,林姑娘出嫁時的場景。」

  「那日兒臣奉命勞軍,恰逢陸林兩家辦喜事。陸崢接了聖旨後就要遠征,林姑娘站在喜轎前說:『守疆是為國征戰,造福黎民是大義。你放心去吧,我等你平安歸來。』全城為之鼓掌,乃至全國都大為讚揚。」

  皇后在自家兒子的眼裡看到了光。

  他繼續道:「自此兒臣翻閱古籍,發現文人僅憑才學便可讓罪臣伏地請罪的案例比比皆是。」

  皇后恍然,道:「所以,你三年前突然開始鑽研『仁政』,研究經義文章,只為今朝?」

  沈懷安不語,但皇后依然明了,腹中的憂慮之詞,被按了下去。

  「所以母后您放心,兒臣此局設了三年,只待明日。」

  皇后望著兒子,眸色沉沉。

  「好,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謝母后成全。」

  「母后想見見林家的這位小姐。」

  皇后臉上鬱氣盡消,眼尾泛起了笑意。

  「兩日後,她會進宮謝恩,屆時勞煩母后留她一留。」

  見沈懷安坐在床榻上弓腰行禮,皇后眼中的笑意更甚了。

  「好,我皇兒開竅了。」

  沈懷安含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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