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新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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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用運輸機在京城南苑機場降落時,林溪的耳膜被氣壓擠得生疼。

  她咽了兩口唾沫,等耳道里那股悶堵感慢慢消退。

  舷窗外的天色陰沉,跑道盡頭有幾輛塗著迷彩的牽引車停在那,地勤人員穿著橙色馬甲在遠處走動。

  機艙尾部的跳板放下來,冷風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往後飄。

  十一月的京城比江城冷了不止一個檔次。

  林溪拉緊外套拉鏈,背著雙肩包走下跳板。

  腳踩到水泥地面的時候,她才真正意識到——老街已經在一千多公里之外了。

  跑道邊等著一輛黑色的商務別克。

  車前站著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身材瘦削,齊耳短髮,穿一件黑色羽絨服,手裡夾著一個文件夾。

  "林夏?"

  林溪用了半秒鐘才反應過來這是自己的新名字。

  "是我。"

  "我姓顧,叫我顧姐就行。"

  女人拉開后座車門,

  "上車吧,先去酒店。明天上午九點集合,有個行前培訓。"

  林溪鑽進車裡。皮座椅是涼的,空調還沒熱起來。

  顧姐坐進副駕,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啟動車子往機場出口開。

  "行李就這一個包?"

  顧姐從後視鏡里看她。

  "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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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今年隊伍里東西最少的。"

  顧姐翻開文件夾,

  "你那些同學,有兩個人光行李箱就託運了四個。"

  林溪沒接話。她在看窗外。京城的高架比江城寬,車流量大得多,但這個時間段不算堵。

  路邊的銀杏葉已經黃透了,在路燈下像一層碎金。

  "資料看完了?"

  顧姐問。

  "看了。"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顧姐合上文件夾,沒再說話。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停在東三環邊上一家五星級酒店門口。

  門童拉開車門的時候,林溪聞到大堂里飄出來的香氛味——那種高檔酒店統一採購的麝香,檀木和柑橘混在一起,濃而不膩。

  前台給了她一張房卡。1412。

  顧姐把一個牛皮紙袋遞給她。

  "裡面是明天培訓的流程表,還有一套隊服。你穿多大碼?"

  "S。"

  "袋子裡放了S和M各一套,你試一下。"

  顧姐看了看手錶,

  "晚飯自己解決,酒店自助餐廳在二樓,憑房卡免費。有事打我電話,號碼在流程表第一頁。"

  "好。謝謝顧姐。"

  顧姐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林溪提著紙袋進電梯,按了14層。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她才第一次看清自己在鏡面不鏽鋼里的樣子。

  頭髮有點亂,臉色偏白,眼底下有一層青灰,嘴唇有點乾裂,是軍用運輸機里空氣太乾的緣故。

  不像一個京城醫科大學的應屆畢業生。

  更像一個剛從工地下班的臨時工。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得收拾一下。

  1412是一間標準大床房。窗簾沒拉,窗外能看到東三環的車流。

  林溪把雙肩包放在床上,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然後坐在書桌前,把牛皮紙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培訓流程表,A4紙列印,五頁。

  隊服兩套,白色T恤加卡其色工裝褲。胸口印著一個藍底白字的標誌——"華夏國際人道援助志願團"。

  一張團隊合影的位置安排圖。

  一份注意事項清單,十二條。

  林溪先看流程表。

  明天上午九點,在酒店三樓會議廳集合。

  九點半開始培訓,內容包括當地安全形勢介紹、基礎醫療急救培訓、文化禁忌須知。下午兩點繼續,模擬突發事件演練。

  後天一早,全隊從京城起飛,經停杜拜,落地塞拉國首都弗里敦。

  總飛行時長預估十六小時。

  林溪把流程表翻到最後一頁。參與人員名單。

  一共十四個人。

  她是第十一個。

  名單上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學校和專業。前十個人里,有六個來自京城的頂級院校,兩個是海歸,還有兩個來自滬上和鵬城的重點大學。

  她掃了一遍名字,和羅政給的那份資料對了一下。

  趙闊。資料上標註的是京城趙家次子。名單上寫著:京城大學國際關係專業,大四在讀。

  沈清月。沈氏集團千金。名單上:京城外國語大學法語專業,已畢業。

  周逸凡。周氏地產第三代。京城理工大學建築系,研二。

  還有一個名字她多看了兩秒——

  方曉棠。

  羅政的資料里沒有這個人。

  名單上寫著:鵬城大學公共衛生專業,應屆畢業。

  沒有家族標註,沒有背景說明。在一堆閃閃發光的名字里,這個方曉棠顯得很普通。

  和她的"林夏"一樣普通。

  林溪把名單放下。

  她試了一下隊服。S碼剛好,褲子稍微長了一點,卷一下褲腳就行。

  白T恤的面料偏硬,不是純棉的,混了滌綸,穿久了會悶。

  換回自己的衣服之後,她下樓去了自助餐廳。

  二樓的餐廳不大,十來張桌子,這個時間點只有三四桌客人。

  林溪拿了一碗白粥、兩片麵包和一碟涼拌木耳,找了個靠角落的位子坐下來。

  吃了兩口粥,她聽到旁邊一桌傳來說話的聲音。

  "明天九點?也太早了吧,我說過我不起早的。"

  聲音很大,帶著一種不怕被人聽見的隨意。

  林溪沒有轉頭,用餘光掃了一眼。

  一個穿衛衣的年輕男人,二十三四歲的樣子,頭髮用髮蠟抓得很高,面前擺著一杯紅酒和一盤七分熟的牛排。

  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長髮披肩,妝容精緻,正拿刀叉切一塊三文魚。

  "你要是遲到了,你爸又得打電話罵你。"

  女人頭也不抬。

  "他罵就罵唄,反正去非洲也是他逼的。誰愛去誰去,一幫蚊子叮出來的地方有什麼好去的。"

  "照片拍好了發回來,你爸在商會上有面子,你回來就自由了。"

  "廢話,要不是為了這個誰去啊。"

  林溪低頭喝粥。

  趙闊。

  聲音里那股混不吝的勁,和羅政資料上寫的"狂妄自大"完全吻合。

  對面的女人應該不是他女朋友——切三文魚的角度很正,坐姿端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超過一臂。更像是他的助理或者家裡安排的隨行人員。

  林溪把粥喝完。麵包沒動——太幹了,不如老街張嫂的豬肉大蔥包子。

  她端著餐盤往回收區走的時候,經過趙闊那一桌。

  趙闊正好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種看法很典型——從頭到腳掃一遍,用不到兩秒鐘,然後視線挪開,因為沒有任何值得多停留的地方。

  林溪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放好餐盤,上了電梯。

  回到房間。

  她把名單再拿出來看了一遍,這次不是看名字,是數人數。

  十四個人。除去她自己,還有十三個。

  羅政的資料給了其中九個人的詳細背景。剩下四個人,要麼是背景不夠顯眼沒進羅政的篩選範圍,要麼是羅政故意留白讓她自己去摸。

  方曉棠是其中之一。

  林溪在腦子裡把十四個人按照已知信息排了個序。

  第一梯隊,核心人物:趙闊、沈清月、周逸凡。這三個人的家族背景最硬,在隊伍里的話語權天然最高。

  第二梯隊,次核心:另外六個有詳細資料的人。家族實力不如前三個,但也不是普通家庭能養出來的。

  第三梯隊,不明背景:方曉棠和另外三個人。

  她自己——林夏——也在第三梯隊。

  一個開花店的女孩,頂著京城醫科大學的假身份,混進一群真金白銀的權貴二代里。

  這件事想想就覺得荒唐。

  但羅政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他既然敢把她塞進來,就一定在身份上做了足夠的包裝。

  京城醫科大學的學籍檔案、成績單、甚至畢業證書,大概都已經安排妥當。否則一個假身份在這種人堆里活不過三天。


  是她能不能在行為層面讓這些人相信,她就是林夏。

  一個二十二歲的醫學生,志願去非洲。

  動機要合理,談吐要匹配,專業知識不能露怯。

  羅政給的資料包里附了一份京城醫科大學的課程目錄和期末考試重點。林溪翻到那幾頁,從第一章開始看。

  解剖學基礎、病理生理學、內科學概論……

  內容很多,但她不需要全都懂。她需要的是——能在日常對話中接住任何關於醫學的話題,不露破綻就行。

  關鍵詞記憶法。

  羅政沒教過她這個,但莫風教過。

  把每個學科的核心概念提取出來,建立關鍵詞索引,遇到相關話題時,用關鍵詞觸發對應的知識模塊,輸出兩到三句專業性適中的回答。

  不需要深入,只需要準確。

  因為在一群非醫學專業的二代面前,準確就等於專業。

  林溪花了兩個小時,把資料包里的醫學內容過了一遍。不求全會,只求關鍵時刻能說出口的東西足夠撐住場面。

  十點半。

  她洗了個澡。酒店的熱水很足,水壓也好,比502室那個忽冷忽熱的熱水器強了太多。

  站在花灑下面的時候,她的腦子沒有停。

  羅政說得對——這些二代去西非,不是為了幫助別人,是為了幫助自己。

  在他們的人生劇本里,這三個月的人道主義援助只是簡歷上的一行字——一個能讓他們在商業社交場合隨口提起、顯得既有格局又有情懷的談資。

  所以他們不會認真。

  不認真的人,防備心最低。

  林溪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乾頭髮。擦到一半她停下來,對著鏡子看了自己幾秒鐘。

  鏡子裡的人眼窩比一個月前深了一點,下頜線比以前利落,是這段時間沒怎麼好好吃飯瘦下來的。

  虎口上那道清理暗溝時留下的疤已經結了痂,淡粉色的,不仔細看不出來。

  她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穿上睡衣,躺到床上。

  床很軟。比502室的那張硬板床軟了不止一倍。陌生的柔軟讓她有一點不習慣。

  她閉著眼,把明天的計劃在腦子裡走了一遍。

  九點集合。

  觀察每一個人的站位、表情、談話習慣。

  不主動結交,但也不刻意迴避。

  做一個存在感適中的人——不引人注目,但也不會被遺忘。

  這是羅政教的:"剛進一個新環境,不要做最亮的那一個,也不要做最暗的那一個。做從左邊數過來第四個。"

  第四個。不遠不近,隨時能被看到,又不會被特別關注。

  林溪翻了個身。

  枕頭太高了,她把一個抽掉,只墊一個。

  窗外東三環的車流聲隔著雙層玻璃變成了低沉的嗡嗡聲。城市在深夜也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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