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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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風沒有立刻給陳鋒回第二條消息。

  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視線重新落回白板。

  張啟航和陳鋒之間那條虛線像一根刺,扎在整個推演模型最薄的地方。

  "王琳。"

  "在。"

  "陳鋒這次進京的行程安排,你能拿到嗎?"

  王琳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拍。

  "他是公安系統的人,行程歸政治部管,我們這邊沒有渠道。"

  "趙國棟呢?"

  "趙哥那邊……可以試試。但陳鋒是一等功獲得者,這個節骨眼上他的信息敏感度很高,趙哥未必願意碰。"

  莫風沒接話。他走回電腦前,把陳鋒發來的那條消息又看了一遍。

  "今天碰到一個海星銀行的人,隨便問問。"

  碰到。

  不是"認識了",不是"有人介紹",是"碰到"。

  碰到意味著偶遇。偶遇意味著非計劃性接觸。

  但陳鋒會把一次普通的偶遇專門拿來問他嗎?

  不會。

  陳鋒這個人的信息篩選機制雖然不如莫風精密,但他有十幾年刑偵經驗打磨出來的直覺。

  他會問,說明他的直覺已經捕捉到了什麼,只是還沒想明白。

  莫風拿起手機,打了一段話。

  "海星銀行最近在做業務重組,內部人事變動比較大。你碰到的那個人叫什麼?"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等回復,繼續做數據整理。

  三分鐘後,手機震了。

  "張啟航。海星銀行業務發展部副總經理。給了我一張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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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風的手指在鍵盤上方懸了一秒,然後繼續敲擊,速度沒變。

  但他的大腦已經把這條信息拆成了四個部分在同步處理。

  第一,張啟航主動接觸了陳鋒。

  第二,接觸方式是"偶遇"——大概率是精心設計的偶遇。

  第三,他給了名片,這是建立後續聯繫的標準動作。

  第四,陳鋒接了名片,說明當時的場景沒有讓他產生足夠的警覺來拒絕。


  文件名:"張啟航——陳鋒接觸事件分析。"

  他打了幾行字:

  "接觸時間:今日下午(具體時間待確認)。接觸地點:京城(具體地點待確認)。接觸方式:偽裝偶遇,概率85%以上。

  張啟航的目的:建立初步信任,為後續深度接觸鋪路。陳鋒的狀態:已產生初步警覺,但尚未形成明確判斷。"

  寫到這裡他停了。

  下一行該寫什麼?

  該寫"應對方案"。

  但應對方案的前提是——他要不要告訴陳鋒真相。

  告訴他張啟航是誰,告訴他海星銀行背後的整張網,告訴他那次"偶遇"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

  如果告訴了,陳鋒會怎麼做?

  以陳鋒的性格,他會立刻切斷和張啟航的一切聯繫,然後可能還會想辦法反查對方。

  這樣做的好處是安全。壞處是——張啟航會知道有人在盯著他。

  一條剛剛露出水面的線索,就這麼斷了。

  如果不告訴呢?

  讓陳鋒繼續和張啟航保持接觸,莫風在暗處觀察張啟航通過陳鋒釋放了什麼信息、試探了什麼方向。

  這樣做的好處是信息量大。

  壞處是——陳鋒會被蒙在鼓裡,成為一枚不知情的棋子。

  莫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四下。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派出所里自己說過的話。

  "理解一個人,是為了知道他為什麼那樣做。操控一個人,是為了讓他按照你的意願去做。"

  如果他選擇不告訴陳鋒,讓陳鋒在不知情的狀態下充當信息管道——這和羅政教李哲的那套東西,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目的?

  還是根本沒有區別?

  莫風把文本文件保存了,沒有寫應對方案那一行。

  他拿起手機,給陳鋒回了一條消息。

  "這個人你先別再聯繫了。原因我現在不方便說,回江城當面跟你講。"

  發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句:

  "也別刪他微信,就放著,別主動找他聊。"

  陳鋒的回覆來得很快,就兩個字:

  "收到。"

  沒有追問,沒有質疑。

  這就是陳鋒。你跟他說別碰,他就不碰。不需要解釋,不需要理由。

  他信你,就夠了。

  莫風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他選了第三條路——既不完全告訴,也不完全隱瞞。給一個明確的指令,但把解釋權留到面對面的時候。

  這樣做的效果是:陳鋒不會繼續和張啟航接觸,線索暫時凍結,但不會斷。

  張啟航那邊看到陳鋒突然冷淡了,會怎麼判斷?

  兩種可能。

  第一,他認為陳鋒只是性格謹慎,需要更多時間建立信任。這種情況下他會換一種方式繼續接近。

  第二,他認為陳鋒背後有人提醒了他。這種情況下他會收手,同時開始排查是誰在盯他。

  第一種可能對莫風有利,第二種不利。

  概率各半。

  但不管哪種,都比讓陳鋒在不知情的狀態下繼續暴露要好。

  "莫總。"

  王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說。"

  "資料庫權限還剩六個小時。備份做到第二份了,紙質版列印大概還需要兩個小時。但我剛才在整理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東西。"

  莫風睜開眼。

  王琳把一頁列印紙遞過來。那是李文博案資料庫里一份被標註為"低關聯度"的附件,歸檔在最底層的雜項文件夾里。

  是一張照片的掃描件。

  照片拍攝於某個飯局,畫質不高,像是用早期的數位相機拍的。

  背景是一家中式餐廳的包間,圓桌上擺著七八道菜,五個人圍坐著,舉杯的姿勢說明正在敬酒。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字跡潦草:"2006年春,容城同鄉會聚餐。"

  王琳用筆尖指著照片裡左起第二個人。

  "這個人,我用資料庫里的人臉比對工具跑了一遍。匹配度最高的結果——"

  她翻到下一頁,是比對系統輸出的報告。

  "陳志遠。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

  莫風的目光移到照片裡左起第四個人身上。那個人側著臉,五官看不太清楚,但體型和坐姿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這個人呢?"

  "沒跑出來。資料庫里沒有匹配項。"

  莫風把照片拿近了一些。2006年,容城同鄉會。五個人。

  如果左起第二個是陳志遠,那其他四個人大概率也是容城縣出來的。

  他翻回照片,仔細看了一遍每個人的特徵。

  左起第一個,五十歲上下,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深色夾克,笑得很開。

  左起第三個,四十出頭,瘦高個,戴眼鏡,表情拘謹,像是不太習慣這種場合。

  左起第四個,就是那個側臉的人。三十多歲的樣子,穿著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塊表。

  左起第五個,最年輕,二十多歲,坐在最邊上,舉杯的動作有點僵硬,像是晚輩。

  五個人,一張桌子,2006年。

  十八年前。

  "這張照片是怎麼進入李文博案資料庫的?"

  莫風問。

  "附在一份海關調查報告的附件里。當時海關在查一批從容城縣出口的貨物,涉及虛假報關,調查過程中從某個當事人的手機里提取了這張照片。"

  "當事人是誰?"

  "趙小軍。"

  莫風把照片放在桌上。

  趙小軍手機里的照片。容城同鄉會。陳志遠在場。還有三個身份不明的人。

  其中一個側臉的,資料庫里沒有匹配項。

  沒有匹配項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個人從未在任何一個與李文博案相關的調查中被採集過生物信息。

  他不在網裡。

  或者說——他在網的外面。

  莫風拿起馬克筆,走到白板前。在"容城縣東關鎮"那個方框下面,畫了五個小圓圈,代表照片裡的五個人。

  第二個圓圈裡寫了"陳志遠",其餘四個暫時空著。

  然後他在第四個圓圈——那個側臉的人——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把這張照片單獨存一份。"

  他對王琳說,

  "最高加密級別。"

  "明白。"

  莫風退後一步看著白板。

  右半邊的網絡又多了一個未知節點。

  一個2006年就和陳志遠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但十八年來從未出現在任何調查視野中的人。

  這種人要麼是真的無關緊要。

  要麼是整張網裡藏得最深的那一個。

  他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十一分。

  手機上有一條林溪二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他剛才沒注意到。

  "魚湯熱好了,在鍋里。你幾點回來?"

  莫風回了一條:

  "八點半。"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繼續和王琳一起做最後的數據備份。

  印表機在角落裡嗡嗡地響著,一頁一頁地吐出紙張。

  每一頁上面都是數字、名字、日期、金額——這些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裡,像一幅被打碎的拼圖。

  莫風知道拼圖還遠沒有完成。

  但今天,他至少確認了一件事。

  張啟航的手,已經伸向了他身邊的人。

  這不是推演,不是概率,是正在發生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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